三、
晚饭后,文锋到校园东边野外散步回来,远远看见金浩和张小娴一前一后从教学楼出来,又膀挨着膀朝楼后面走去。
张小娴那打扮就不用说了,全校没重样的,那发型早已突破学校底线,因为是高三,学校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娴爸妈做服装批发生意,只要敢穿,家里什么款式的衣服都有。文锋第一次见她妈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红头发不知怎么被做成鸡冠状竖在头上,眼皮是青的眼圈是黑的眼球上布满血丝,嘴唇血红,跟个女鬼差不多。张小娴妈妈每次来,都要当文锋的面,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叮嘱说:娴娴啊,学习累不累啊?考不上大学是小事儿,可千万别累坏了,我可就你这么个女儿!事实上张小娴真是个乖女儿,从来不让学习累着。
文锋紧走几步想跟上去把张小娴拽回来,一想又放慢步子,就跟没事似的逛游着来到教学楼后面。这里有座人造小山,小山前面紧挨着有个水池,周围是绿茵茵的垂柳。
有几个男生女生围着水塘的栏杆逗里面的金鱼玩,又吵又笑。几个学生坐在小山的青石上看书。
文锋想想,绕过水塘,沿一条大理石铺砌的小路走上小山。小山顶上有一曲折细长的青石,上面刻着草书“卧龙山”三个字。文锋走近端详一下,刚要蹲身坐下,忽然传出一声女孩儿的尖叫。他忽地一下站起身,跑开两步。叫声从一棵小松树后面传出来,文锋侧一下头,从树枝缝里看到一块青石上坐一男生,男生身上坐着个女生,都背对着他。不用再看,那肯定就是张小娴和金浩了。
文锋转过脸,不由自主地迈动双脚朝小山下走,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大喝一声上前制止。他走下来,心绪好久才平息下来,然后才真正来气:也太放肆了,这是学校,你们还是中学生啊!
预备铃一响文锋就来到教学楼前面等着,不一会儿金浩和张小娴又一前一后从楼后走出来。
“张小娴,你过来一下!”文锋喊。
两人刚要拐弯进门厅,听到喊声都愣一下,停住往这边看。
“张小娴。”文锋又喊一声。张小娴回头看一眼金浩,这才慢吞吞地朝这边走。金浩一缩脖子溜了。
“老师你找我有事儿啊?”张小娴走过来。
“课下时间也要抓紧啊,整个高三没几个在外面玩的啦!”文锋这才发现她土黄色的长发里还夹杂着两个细小的麻花辫。
张小娴看老师一眼,低下头不说话。
“再这么玩下去,还怎么考大学啊?因为你以前功夫不到,所以拼一拼还是很有希望的。”
张小娴还是低着头,顿一顿说:“我还不清楚自己吗,都无所谓啦。”
“不管结果怎么样,自己必须付出努力!”
张小娴扬一下头,拢一下长发,脸转向一边。
“就这样下去,你将来怎么办?”
“没打算。考不上大学也得活啊!”张小娴转脸睃一眼老师,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问题是怎么活,靠父母养活啊?当然你父母有钱,可能临时养活得起你。可是这么活着,你觉得有意思吗?”
“是啊,有意思。我认为有意思,好玩儿就行啊。有意思没意思只有自己知道,别人怎么会知道!”
文锋一时无话,他很难跟这个学生沟通,工作很难做进去。她跟许小诺还不属一个类型,许小诺配合,有时候主动找老师谈心,她不配合,总好像有抵触情绪。
文锋不再跟她绕弯子,“刚才跟金浩在一块儿了?”
张小娴又低下头不说话,脸上冷冷的。
“我再提醒你一次,男生女生保持适当的距离!何况,金浩品质有问题!”
张小娴抬起头,目光迎着文锋。“老师你怎么这么说啊,没证据干吗这么说人家呀!”
文锋愣一下,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那话说得也太直接了。“我这可是为你好,再说我这么说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他怎么样我知道,我不希望别人这样说他!”
文锋再次失语。多亏这时候上课铃响了,给他一个台阶下,要不还真不知道下面的话要怎样接。
对文锋来说,这不能不算一个小小的挫折。也不能怪学生性格乖张,怪自己说话太急不讲究方式,没注意到张小娴现在的角色和承受能力。不管怎么说,人家也算是恋人啊。回头想想,其实张小娴并不是那种专爱违反纪律的学生,所以他也很少跟她谈心,再加上课很少提问她,这就难免产生隔阂,甚至产生对立情绪。
手机震动起来,是张主任打来的,说今晚八点钟开高三教师会,校长亲自参加,一定要按时到会。文锋看看时间,直接朝阶梯会议室走去。
会上张主任先讲目前高三教学和管理中的几个问题,要求整改,并宣布几条措施。接着又发布几条最新高考信息,分析了今年高考的最新动向。校长讲话从来都是严肃而又鼓舞人心的,他先分析当前民办学校的生存环境和发展形势,然后落脚到今年的高考,落脚到每个高三教师的任务和责任,最后郑重宣布,今年学校将拿出十五万元人民币来奖励高考成绩优秀的老师和学生!
会开到十点多,文锋散会没去办公室,直接回宿舍。洗刷完,他上床半躺着,打开收音机。他喜欢听电台的热线谈话节目《温情夜色》,他很欣赏女主持人的风格,很佩服她对问题的分析和见解。如果他能够跟这个主持人一样和学生交流,帮学生解决内心各种各样的问题,给学生信心和勇气,那就好了。
节目开始没几分钟,手机响起来,是许小诺。
“喂许小诺,怎么还没睡觉呀,有事儿吗?”
“老师,张小娴又在宿舍说我,这个宿舍我呆不下去了。”许小诺轻轻地抽泣着。
“说你什么了,她为什么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今晚下自习回到宿舍,她看我们几个都到齐了,就说:'有的人学习也比别人好不到哪儿去,还经常不上课,可老师就是喜欢她。我吧,课下玩玩都不行,还让老师臭批一顿。人家是不是会讨老师喜欢呀,你们说怎样能讨老师的喜欢呢?’”
文锋笑笑。“你怎么知道她在说你?只要不指名道姓,就当她没说好了。你再大度一点嘛,不要跟有些女孩子似的小心眼儿,好不好?再说也许她是在开玩笑呢,不要把同学想象得太坏嘛。”
“老师你还不太了解她,她可恶毒了,成天不学习,就是琢磨着怎么整人。她明明是在说我,她不说我还能说谁。她还说我在你跟前说别人坏话,给老师提供证据。”
文锋一听心里也有些气愤,但他还是平静地说:“那你在我跟前说谁坏话了吗,给我提供什么证据了吗?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要管她!你现在在外面是吗?赶快回宿舍休息,明天可不要起晚了。找时间我再找张小娴谈谈,这事儿就当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再去想它好不好?”
文锋扣上手机,觉着心里烦乱又伸手关掉收音机,本来他心情不算坏,现在一点没有心思听了。不知为什么许小诺总是左右着他的情绪,也许是习惯吧,自从高二他接过这个班,她让他花费心思最多,当然有时候也让他感到作为班主任的充实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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