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昏昏沉沉地上完课,文锋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办公楼走。
他想到花坛边坐一坐,觉得身后有个小心翼翼的脚步,离他不远不近。
他一回头,是许小诺。
他停下来望着她,她快走几步跟上来。
“有事儿吗,小诺?”
“老师,我订生日蛋糕了。”
“什么生日蛋糕,今天是你的生日吗?”文锋怔怔地看着她。
许小诺笑笑:“老师,是你的生日,怎么会是我的生日呢!你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也太马虎了吧!”
“呵,我都这年龄了,你以为还跟你们一样啊?”文锋无奈地笑笑,“哎,我的生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俩生日是同一天,只是我比你晚三个月,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一个人每年只有一个生日,每个生日在一生中都是唯一的,可要好好度过哦!”
文锋点头,“有点道理,那你说我这生日应该怎么过呢?”
“点蜡烛吃蛋糕啊,到草坪上,同学们生日都是这么过的啊!”
“我还从来没这么过生日呢,那就听你的好了。”
“一言为定,晚上下自习我们到池塘边的草坪上点蜡烛吃蛋糕,为你庆祝生日!”
文锋想想,“时间不合适吧,晚上点蜡烛,巡查的老师容易发现。这样吧,中午好吗?”
小诺想一下,点头说:“只好这样了,那中午放学池塘边见。我先上课去了,老师拜拜!”
许小诺跑两步,又倒回头来,“老师,一言为定啊,必须拉钩!”说着伸出食指跟文锋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要!”
文锋望一眼她的身影,转身朝办公楼走去,感觉全身轻松舒畅。今天是他的生日,他的生日是在春天。大四那年,也是春天,跟现在是同一天的春天,她忽然跟他说她订了个大蛋糕。那天也是阳光灿烂,她一脸阳光地对他笑着,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疏朗整齐的刘海轻轻拂动着额角,阳光把刘海的影子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那时候他正在为考研和工作的事情烦恼,哪里还想什么生日。那个夜晚她很美丽很温柔,他也很感动。这是最美好的一个夜晚,也是他俩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不久她就到北京参加研究生复试,再不久她就提出跟他分手。可是他仍然感谢她,感谢她给他留下这美好的回忆。
文锋回到办公室,吴心正好不在,他舒一口气,竟然心里暗自庆幸。他撂下教本,枕着胳膊趴在桌上,心里有些乱糟糟的,真想找个空隙清静下来好好理一理。
她说六年前可能会相信那个男人,就是说她跟那个男人至少交往了六年,就是说她六年前相信过那个男人,这个推理没错吧。六年,可以发生多少事情啊!她当着他的面拒绝那个人,是想一心一意跟他发展下去?以后要跟他结婚?不会吧,她不像那种喜欢结婚的女人,她也没提起过,她甚至连“爱”字都不提。她是那种什么看透了的女人,这也是他跟她交往的理由。她如果还是那种钻牛角尖的纯情女孩,他也许早就远离她了。因为那是有责任的,是要付出代价的。可是昨晚她为什么要他说出那三个字呢?而且她看上去那么在乎。以前他曾发自肺腑地说过“我爱你”,撕肝裂肺地说过,说过无数次,可是现在他不想再说了。他不完全怀疑爱,但他只相信现时的爱。爱来了,就抓住它,哪怕是一时的激情。现在拥有的才是最真实的,哪怕它瞬间即逝。
他爱她吗?是的,现在爱她。她给他温情,给他激情和冲动。她真是个不错的女人,如果六年前遇上她,他一定会娶她。可惜,她不是花仙子也不是狐狸精,她不是突然降临到你面前,她是有来龙去脉的。如果只生活在现在就好了,不需要回忆,也不去想那些捉摸不定的将来。就像电影,把开头和结尾剪掉,只留下中间最美好的那段。可是生活不是电影胶片,生活总有个来龙去脉和前因后果。她有过男友,她肯定有过,没有就不正常了。而且这个男友很可能比现在的他更爱她,而她也曾经比爱现在的他更爱那个男友。这很好理解,因为一生中第一份爱往往是刻骨铭心的。问题是,她到底受了怎样的伤害,以致她这么无情地拒绝?爱之愈深恨之愈切,她不会因为一个不曾爱过的人而如此绝情的。
他决定找个适当的时机,施展一个小小的阴谋,让她自己说出那个男人是怎样一个人,对她有多好,跟她关系达到什么程度,跟她做过什么。
他觉得自己像一支羽毛正随风摇摇摆摆地飘,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又像一片叶子随着水起起伏伏地流,不知道要流向何方。他失去了重心失去了自己,他没有能力也懒得去控制自己,他只想随心所欲顺其自然。他不得不承认这很接近堕落或者放纵。他不愿再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他告诉自己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一种合情合理的生活方式。
午睡不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田野和楼群,连续做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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