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有朋在电影《红娘》中饰演张生
妻子去世了,丈夫写诗写文怀念,这样的诗被称为悼亡诗,在《诗经》中就所有体现,而成名于晋代美男子潘安。中国女子在男尊女卑的社会传统里地位功绩往往被忽略,同时国人的性格向来不外露讲究含蓄,尤其是夫妻之间的情感,更是在诗歌中恒河沙数。潘安《悼亡诗》备受推崇,当身边的贤内助消失,当自己顾影自怜,命运多舛,文人胸中积攒的诸多情感就化为文字吟诵出来,成为名诗名篇。除了潘安的诗,还有被称为唐代第一渣男元稹最有名的《遣悲怀》:“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唯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元稹写了一手好诗,诗中深切思念自己的亡妻韦丛,这个拔下金钗为元稹换酒钱的贤德妻子二十七岁就去世了。而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的元稹诗中对妻子情深义重,但第二年就另娶他人且红颜众多。唐传奇《莺莺传》就是根据元稹对其表妹始乱终弃真实案例改编而成的故事,张生就是元稹本人,这可谓是诗品不代表人品的最佳范例。
苏东坡雕像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是宋代大文学家苏轼为悼念原配妻子王弗而写的一首悼亡词《江城子》。苏东坡十九岁与年方二八的王弗结婚。夫妻恩爱情深,可惜王弗二十七岁去世。苏轼在不同的文章里都写过自己的妻子王氏,在十年后梦见亡妻而写下这首流传千古的悼亡词。全篇如同家常所见,旧日相处场景重现历历在目,更觉作者写词时心境之悲凉,字字如镜头回溯过去,那些少年恩爱时光,真情动天,令人读完泪如泉涌。
古人思念妻子只能将情感藏在悼亡诗词中,默默伤悲。而到了近代,接受了先进思想的青年人,讲究男女平等,将喷薄的情感化作文字写给自己的妻子,尤其身在异地,通过鸿雁传书鱼传尺素,将内心所思所想尽情抒发在纸墨之上。
而在近代历史上,最有名的一封写给妻子的信令人不忍卒读。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为了推翻清王朝,同盟会黄兴率领敢死队发动广州起义,攻打两广总督府。起义失败后,黄花岗上牺牲了72名烈士,其中就有25岁的林觉民。
百年情书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几度搁笔的林觉民在起义之前就已经料想到了最坏的结局,对于他而言,生命中最难割舍的就是自己的妻儿家小。
为什么家境优越的林觉民选择了一条不归路,我们在《与妻书》中就可以见分晓。这篇写给妻子的绝笔信现在是高中语文课本必读课文之一。遥想当年,语文老师课堂讲解时而激昂时而低沉婉转,摇头叹息,诵读时几近落泪。对于当初还是学生的我们读过各种英雄故事,不管是神话中的英雄,还是小说现实中的,都是长着一张相似的脸,始终高高在上,没有自我情感,浑身充满神力,坐庙堂之高,远离人间情爱,他们都是过家门而不入,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英雄。而读《与妻书》,字字段段读来,你就能了解一个不到25岁的青年如何追求内心向往的崇高思想,而在追求自己理想的过程中他也是辗转纠结,他也是一个平凡人,他也有着最朴素的想法,他怀念自己的新婚生活,与妻子的日常甜蜜。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司马青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 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所以王实甫改了《莺莺传》将其变成大团圆的《西厢记》让张生与崔莺莺爱情圆满。在人间大爱面前,林觉民放弃了自己的小爱,并劝慰自己的妻子。绝情处有着深深的情感,那就是家国情怀。他甘愿为了理想而献身,成为时代的殉道者。如苏格拉底,如晚年的伽利略,被审判之后还是执拗认为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当人生理想与爱情相撞的时候,大义凌然与缠绵悱恻相交融,顿笔与执笔之间的游离与挣扎痛苦,才是人性的真实一面。
“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
明代文学家归有光在《项脊轩志》中也有一段: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与《与妻书》这段感情同出一辙。谁都想回到过去恩爱的时光,疏影横斜,暗香黄昏,新婚夫妻,携手相伴,人生快事。用一棵树,窗外月影将现在的悲伤强迫放在面前,人生必须直视这些永远的离别。
天下大势之下,谁又能独善其身,爱妻与腹中婴孩,种种生活甜蜜涌上心头,绕在指尖,而话语铿锵处,人间大义中战胜儿女情长,心有愧疚,“面貌如玉,肝肠如铁,心地光明如雪”的林觉民为了天下最终只能负了卿卿。他的凛然大义令人钦佩,而他对妻子的情深意重则令人感动。“当以吾辈之血浇灌自由之花”,如今的自由之花,不知道用了多少先人的鲜血浇灌而成,而这些先辈后面那些默默承受家庭离别之苦的家人们更值得尊重,他的卿卿一定是支持他的。
放到现在,吾辈众人,又有谁能做到如此?
如今在信息发达的今天,在2020年春节的特殊疫情情况下,很多与妻书,与夫书,与父书出现在纸张上,手机屏幕上。新婚妻子写给防疫前线的丈夫医生,丈夫流泪送别去武汉支援的妻子,并允诺胜利回来就承包一年的家务,上高中的女儿写给医生父亲拜年笺,这些所有的种种都令人想到《与妻书》的林觉民,想到这样的和平时代,当危险降临,依旧有人勇于割舍儿女私情,牺牲自己和家人的幸福,义无反顾冲到最前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挡汹涌的危险。也正是因为这个时代有了他们,才有了我们如今可以在温暖的室内敲打键盘,游戏美食,和家人团聚,无聊滑手机。
“牛奶是捐的,随便喝;医生护士是借的,还回来时一个都不能少!”辉山牛奶捐赠襄阳的标语,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金庸笔下的射雕夫妇苦守襄阳,黄花岗林觉民不负天下只负一人,而援助的那些离家的人们,现在在前线,逆行而上的勇敢的人,希望你们一定平安,不负使命不负家人。长夜随冬去,春暖花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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