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印书馆2017年出版的《莲生书简》是杨联陞先生的一部书信集,通信对象是杨先生的师长、学友和亲人,为世人呈现了这位号称“海外汉学第一人”的学者中年以后的生活面貌。
由于本书收集的多是杨先生写给至亲好友和最为尊崇的师长(比如钱穆先生)的信,所以书信中往往能够表露作者的真性情和生活本真的一面。可以说这部分书信为读者补足了杨先生另一部遗作《哈佛遗墨》的缺憾,让读者更加亲近杨先生其人。下面谈谈本人通过这部书信集所看到的杨先生生活的一些侧面。
首先,虽然杨先生的专业是历史学,而闻名世界的是他对汉学的熟稔,对海外汉学著作的评述,但是杨先生的个人精神生活是相当丰富的。他拥有中国传统士大夫所擅长的不少技能。比如围棋,他在给钱穆先生的信中写道:“第一日《中央日报》海外版误将林在坂田封手前之一著移下数路,占间三孤子,处境甚形险恶,后得续报,方始解忧。希望在台报道未有同样错误,否则不知累人枉费多少心思也。”(第91页)在给缪钺的信中写道:“弟于1950年顷得日本棋院(业余)初段免状,后晋至二段格。”(第310页)于此可知杨先生是有围棋经验的,谈起围棋头头是道。又比如书法绘画,杨先生同样有不少心得。给钱穆的信中有“海滨风景颇可观,偶动画兴,成山水数幅,惜未得诗耳。”(第78页)又说:“晚近来书画之兴大发,曾画山水《兰亭修禊恨无人》、水牛图。又录王观堂日本西京兰亭会诗两番其一,用渴笔小字。”(第116页)给他女儿杨忠平的信中写道:“我今年功课不太忙,还可抽暇画几笔,近来不限于山水,也试画花卉乃至人物(昨天画第一张仕女)。”(第137页)给浦薛凤的信中说:“今日检出客夏仿石涛小幅,便中请转交大邦兄。”(第272页)给缪钺的信中说:“试作《山松奇古图》又诗一绝奉贺千秋。”(第354页)又说:“弟入塾学《多宝塔》,后又学米,刷字得紫毫,亦有似处,方图之间应有斟酌。”(第396页)书画这种技艺,是中国传统文人用以遣怀寄兴的,杨先生作为一名严谨的社会科学学者也予以了继承和发扬。
其次,杨先生由于血压高的缘故(在信中屡有提及),所以通过太极拳健身。如给钱穆的信中写道:“太极拳架势,当年在国内作学生时曾练过约一年,今已忘却,惟可就其精神仿佛为之(多半以云手为主,再转动身体重心)。”(第75页)从书画弈拳这几项,可见杨先生是一个文武兼修的奇才。
这部书信集在叙述生活琐事之外,也不乏探讨学问的真知灼见。给钱穆的信中写道:“学海虽大,多投几片石亦能振起波澜。不必自己处处下海挥手振足,方为成龙。学问不外'承前启后’,若大陆所谓'文化革命’似要一口吸尽大海水。再以无盐之水充盈其间,难免心劳日拙也。”(第77页)这段譬喻,也便是让人从小处入手,不用面面俱到,也能有所成效。想要改天换日革故鼎新,反而力不能逮,往往白费功夫。给缪钺的信中说:“兄所举黄晦闻、王静庵、陈寅恪三先生诗,王、陈皆以学人兼文人而且两造绝诣。”(第332页)王静庵先生和陈寅恪先生,被称为中国现代学术史上的伯夷叔齐,他们的学术造诣和旧诗水准,当然俱臻上乘。本段正面肯定了两位先生的成就。又说:“《人间词话》'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甚武断,太极端,深造而自得处更可从。”(第398页)虽然上面肯定了王静庵的成绩,但是本着汉学看门狗的身份,杨先生还是不留情面批评了静安《人间词话》的不足。给周策纵的信中说:“但弟以诗词有不止一解者为佳,或是寅老家风。”(第171页)这也便是杨先生作为陈门弟子的夫子自道了。
另外,本书还是有点小瑕疵。给缪钺的信中:“今日又得一联:忆旧何妨头已白,传新自幸眼犹幸。”(第301页)这里“幸”应作“青”,青眼是固定词,而且下联末字不能用仄声。给杜维运的信中:“在他本朝只论吴梅村与查初白、万樊榭,其故也就可以深思了。”(第451页)这里应该是厉樊榭,樊榭是厉鹗的字。这封信另一处“后来到济南的山洞戏曲学院”(第452页),当然应该是山东戏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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