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源、巨然,五代南唐之人。在晚明董其昌回眸致意他们之时,已经隔了600多年的时间。
烽烟与乱世,边缘与迭代,散失了董、巨人生的踪迹,却没有抹去他们平淡天真的画意。
江宁城破
南唐的湮灭是从李后主肉袒降宋之时注定的。
赵匡胤在渡江灭南唐之前,曾在汴京修缮第所——礼贤宅,打算招降吴越钱俶,亦或江南李煜。然李煜表面答谢赐第,实则勤兵固守江防。宋太祖激怒,遣宋兵南渡。
北宋开宝七年(公元974年)九月,赵匡胤以李煜拒命来朝为辞,发兵10余万,三路并进,攻打南唐。吴越钱俶拒李煜之求援,策应宋师。一年战事之中,节节溃退之下,南唐国都江宁(今南京),陷入孤城绝境。
开宝八年(公元975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宋军破城。江宁有武官战死殉国,有文臣阖族尽节。后主李煜也曾想过玉石俱焚:他嘱专掌书籍的宫嫔黄保仪“城若破守,汝即焚之,无为他人得”。但,随着钟王墨帖化为飞烟,也许是惧怕烈焰焚身,也许是想苟全性命,李煜召集余臣,肉袒出宫请降。
江南的初冬也很严寒。但与“天地之间唯何处寄命”相比,寒冷与尊严,伟大与光荣,对李煜而言,不再重要。
城破之际,江南佛寺马耳峰圆通寺众僧为报国恩,“相率为前锋以抗'。李煜请降当日,宫外净德尼院并不知情,院中八十余子,“遥见烟焰”,以为国主殉国,“皆赴火死,无一人肯脱者”。
南唐政权尊崇佛道。此方外之人,亦有刚烈与气节。
然南唐国本,因国主弃冠冕、委尘泥,而尽元气。
南唐最引以为荣的,除了引来战争的富庶,还有满目琳琅的文艺心血。自中主以来,历代画师呕心沥血之作,以及盛名于外的南唐画院匠师,在此灭国之役中,或各自流落,或陪降后主李煜,沿运河而上,成为北宋的囊中之物。
一路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画师之中,出现了画僧巨然的身影。
委婉之心
巨然早年在南唐江宁(南京)开元寺出家,追随北苑使董源学画。与董源的全才相比,他更擅山水。董源活跃在中主李璟时期,巨然则成为追随亡国后主,被掳入北宋的旧臣。
为何城破之际,巨然没有随着佛门众僧尼殉节明志,以报国恩呢?也没有隐姓埋名,遁于世外呢?是忠君而为随臣,还是乱世更珍惜生死?
巨然没有画跋,也没有在史载中吐露过心迹。了解他,要看他的行踪,以及他的画。
刘道醇《圣朝名画评》有所记载:“南唐李煜归命,巨然随至京师,居于开宝寺,投谒在位,遂有声誉。”
总之,巨然在李煜的身边,陪他一路颠沛,来到北宋的国都,汴梁。
来到汴梁之后,李煜终于入瓮赵匡胤为他建造的礼贤宅,从国主变成仰人鼻息的违命候。
巨然则仍从佛门,居于汴梁开宝寺,犹以画技事北宋图画院。
与柔靡的南唐流行的温山软水非常不同,北宋初年,赵氏宗室极为推崇的是北方李成料峭、简练、锋锐、雄旷的树石画风。只是在南唐未亡之前,李成就去世了。北宋图画院山水一科,则由画师燕文贵领衔,传袭李成山水风貌。
南唐后主被囿于汴梁的日子里,尚能视李煜为违命王侯的宋太祖赵匡胤,在“烛光斧影”中莫名死去。继位的宋太宗赵光义,对李煜更如同阶下囚一般,直接将他进封为陇西郡公。
降宋之后,后主李煜在汴梁度过了他生命中惨淡的最后三年。境遇年年每况愈下,更缠绵病榻,其词句则更加忧伤沉沦而华美,竟因之得以千古传唱。
溪山兰若图 局部
而仅仅只是画僧的巨然,则在北宋图画院开启了他的委婉入世。在南唐时,巨然学的是国主雅好的恬淡柔和。来到汴梁,以降臣之名,为生存立足,巨然的画风也有了高旷雄伟的风貌。
巨然流传于世的真迹,有《秋山问道图》、《山居图》、《万壑松风图》等。
董源所创的披麻皴,在巨然这里,运用的更为纯熟。山顶矾头,焦墨点苔。与董源山水的温柔平远相比,巨然的山水则是清旷高远。
《图画见闻志》所载:'太祖平江表,所得图画赐学士院。……玉堂后北壁两堵董羽画水,正北一壁吴僧巨然画山水皆有远思,一时绝笔也。'
刘道醇《圣朝名画评》提及巨然在汴梁的画名:曾为度支蔡员外作《故事》、《山水》二轴,画中 '古峰峭拔,宛立风骨;又于林麓间多用卵石,如松柏草竹,交相掩映,旁分小径,远至幽墅,于野逸之景甚备。'
巨然在汴梁画名得显,于低谷看见顺途,与他委婉而善于变通的性情有关,也许也与江南画意中,那柔弱而善于顺势的天命哲学有关。李煜也想顺势而为,既败则降,既辱则忍。可惜,赵光义连忍辱偷生的机会也不愿意再给他了。
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七月初七,南唐后主李煜,传说因一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而获罪。被宋太宗赐服牵机药而死,时年42岁。
烟云梦幻
国主陨落,旧臣安在?
南唐的繁华与绮丽,伤感与破碎,包括它的诗词歌舞与丹青,从此随着李煜的死去,一并在时间中消散。
也许在北方汴梁的都城中,很早就去世的画师李成,与董源很可能是同代人。李成的生平与卒年,却被很完整的记录下来。
董源巨然,却仿佛烟尘,只有依稀的轮廓。
可惜,他们是江南的臣子,是吴地的画僧。成王败寇。南唐画师,是一个北宋史家都懒得为之拾笔立传的群体。也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如此孱弱、任人宰割的乱世故国。不仅如此,董源与巨然采撷过的江南的意蕴,还不曾进入正统的视线,还要再沉淀几百年。
等到千帆过尽。经过郭若虚的概览,沈括的笔谈,米芾的惊赏,黄公望的入骨,董其昌的强势追梦,让它再次瞩目于画史的星空。“江南”这个母题,从董巨开始,如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成为中国古代美术史最为柔韧而顽强的底色。
只是,当年,在汴梁的日子里,身在凡尘俗世的画僧巨然,最后怎么样了呢?风中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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