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过“盗梦”,还真没想过“稻梦”。
我的印象里,与“稻”有关的多是汗水、辛劳,还夹杂着泪水。
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娃,打小便行走在田间小路上。眼里装有乡村四季,冬的萧条,春的蓬勃,夏的火热,秋的多彩。心头记住了农民忙碌的四季。
育秧、栽秧、薅草、割稻、掼稻、晒稻、扬稻、机稻、卖稻。每一步,都是汗流浃背。
我的记忆里,寒潮尚未退去,父亲便扛上犁耙,牵出牛,前往田畈做秧田。钉耙垒起的土堆里裹着土粪包子,一根根火柴引燃,田间烟雾弥漫。
烧田,得用上几天。那缕缕青烟在广阔的原野里四散。熟透了的泥土轻易地被钉耙敲碎。于是,那一个个土堆又被拉开、摊平。
上水沤田。父亲别开水塘最高层涵洞的一点缝隙,那水便奔涌而出。父亲卷起裤角,端起小耖和母亲一道垒田埂。父亲站在水中,用手掌耖,母亲站在埂上,用手拉绳,母亲拉、父亲送,那润湿的田泥被堆在埂边。这新埂将发挥它应有的使命,成为果豆的立身之所。
耖田、耙田、平田,秧田出来了。稻籽下田。父亲变得更忙,上田埂的次数越来越多。上午放干秧田里的水,傍晚又要上满水。
秧苗由鹅黄变成翠绿,父亲开始犁田、整田。水源充足的田块多是犁干田,我会提着鱼篓跟在父亲身后捡拾泥鳅、黄鳝。水源不足的田块早已上了水,犁田时,水拌着牛腿发出的声音竟然十分好听,我总喜欢跟在父亲身后听这水声:呼啦、呼啦。顺带着逮几条隐身于红花草丛的鲫鱼。
每年的四月初二,都是我家“开秧门”的日子。头天,父母便请好了帮忙栽秧的人。有身材魁梧的壮汉,他们是挑秧的好把式。更多的是娘子军,她们身轻如燕,栽起秧来,听不见水声。
早上,天还朦朦亮,父亲便唤醒了我。父亲手里拿着一捆把秧草,肩上挑着一担秧架走在前头。我双手捧着一挂父亲从锅灶顶上取下的大爆竹,跟在后头。
到了秧田埂,父亲放下担子,将把秧草分开,挨趟散在秧苗上。秧田里早起的虫子发出“啾啾”的声响。
父亲对着秧田恭敬地作揖,十分虔诚,一如大年初一的早晨。随即点燃摆放在田头的大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划破了晨曦中村庄的宁静。
二姑来了,她的笑声如银铃。母亲常说姑是娘子军的头。大菊大姐来了,英子大姐来了,大家都来了。
谈笑声,拨秧声,哗哗水声,秧田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只一天时间,我家的六、七亩水田便披上了绿装。
各条田埂点果豆,打凼、点种、盖土粪。父亲总等我不上学时,令我负责点种。母亲在前面打凼,边打边退,我点种,一凼三粒,边点边进,父亲走在最后,提着粪箕盖土粪。
点完一条,直不起来腰,小腿肚子发硬。我隐约知道了父亲的苦心,更明白了农民的艰辛。
薅草,是在秧苗开始分棵时进行,田里的水事先被放开。不知何时起,田里的鸭脚掌、竹叶草等猛长起来,父亲从门头上取下了耘耙。长长的耘耙在父亲的手中变得乖巧,压倒了许多知名的、不知名的杂草。
有时,我也跟在父亲身后,只是总没有父亲那般力度,打倒了不少秧苗。父亲见了,便摆手示意让我上了田埂。
我站在埂上,看得更清。父亲七棵秧一趟,双脚站在中央,左边三棵秧,右边三棵秧。耘耙从中间开始捅,捅到头再匀速收回。接着捅左边,一行、两行。再捅右边,一行、两行。五行,七棵秧,一路到头。行进中,左顾右盼,不时地拨出一簇稗草,亦或是一拎古钱草。
尽管是春天,父亲的后背早已汗湿。带来的水瓶也空了,父亲黝黑的皮肤竟成了紫红。
最累莫过于双抢,割稻、掼稻、晒稻、扬稻。
可以说一箩稻就是一箩汗。
卖稻就更难了。起先是挑,父亲一担挑两大袋,母亲一担挑两小袋,去离家六、七里的铺子岗。卖一趟稻,流一身汗。
后来是用板车拉,一车可以拉上两千斤。路难行,粮难卖。天天排队,天天等。等开仓,等收粮。
晒了一个太阳又是一个太阳,那机器一量还是水份高,接着晒,接着等。
终于开仓收粮,排好的队伍被挤乱,一包稻砸来,压在了磅秤旁母亲的身上。母亲的哭声刺痛了我的心,农民真是苦中人。
从来没敢想还有“稻梦空间”,那天,朋友圈里都在晒。我才知道这不是梦幻,就在身边。
趁着闲时,领着儿子,驱车到十公里外的马河村。
沿途,一望无际的原野散发出阵阵清香,有荷的醇香,有稻的芳香。
到了,到了。“小满.稻梦空间”,一块巨石横卧在马河村村口。
这,那里是农村?这,分明是一处梦境。
一下车,儿子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
“爸爸,快看!”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列高铁正静静地停靠在站台。
儿子转身抬头看我,我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了声:“走,我们去坐坐。”
风从原野里吹来,暑热消减了凉意。小家伙却一点也不在意,格外兴奋,拉起我的手向高铁奔去。
天太热,儿子打消了乘高铁游“稻梦空间”的念头。但,却不舍得离开。
荷花朵朵,白的如瑕,红的如霞,粉的如缎。荷叶如伞,绿的发亮,闪着金光。
绿油油的稻田,泛黄的稻子佝下了头,用饱满的姿态迎接丰收。
让我意外的是广袤大地上难得一见如我父亲那般卷起裤角的农民,有的只是像我这般的游客。走进临河而建的村子,嗡嗡的空调声不绝于耳。
柏油铺就的村道,平整宽阔,夏日特有的花儿竞相开放。壁画如一张张闪亮的明片,在诉说马河人的幸福。
河中停放着各色形状迥异的小船,像小黄鸭,像大白鹅,这分明是一处水上乐园。
一座桥横跨在河上,站到桥上,眼前又是一番景象。那一座座画舫依河而立,红红的灯笼分外耀眼。
“小满.稻梦空间”,每一只红灯笼都是一处空间。明亮的,充满想象的。
静坐于画舫,聆听着乐音。为眼前的绿植吸引,吊兰长势正旺,马尼拉草柔顺油光。
儿子被多彩的风车醉倒,爱不释手。那样子,像极了儿时的我。只是我拿在手中的是纸飞机。
夹河水韵,多么美妙的词汇。那飘飞的彩旗,那厚重的牌坊,那绿意盎然的藤蔓,那色泽鲜艳的花朵。无一不彰现水乡马河的神韵。
村民告诉我,来“稻梦空间”必须是在晚上。我才知道自己错过了梦幻。
走遍马河,也没见着如我父亲那般纯粹的农民。我知道了现在的农村早已不再是三十年前,甚至是二十年前的模样。
在马河,我忽然觉得:让农民过上好日子,不是一个梦想。
一直以为,
稻子都是汗水浇灌,
农民总与泥土为伴。
在马河,
一切都变了,
科学种田成了新常态,
农民无需牵牛、站耙。
小满.稻梦空间,
虚幻与现实完美结合……
“老爸,晚上再来!”回来的路上,儿子不停地说着同一句话。
“好的,等几天!”
马河,梦幻之夜,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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