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位老人像个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同事说。
是呢,一点也不怯场,气度姿态稳健的很。另一位说。
骄阳似火的8月,40多度的高温,Z村村部大会议室,几十号来自县区十几个部门和乡镇的干部,正在会议室里为Z村一个项目落地事宜焦头烂额。
空调疲惫得很,做着无用功。男同志先忍不住,无视“吸烟有害健康”的提示,无视空调房间不能吸烟的常识,深深吸一口,再长长吐出来,仿佛这样思路就清晰了,压力就变小了。烟雾让会议室更加沉闷压抑。
门“吧嗒”一声被推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随着稍微流通的空气,一位老年妇人拄着竹棍进来,她穿着长衣长裤,虽然不合时宜,倒也干净整洁。
“老人家,你找谁,这里讨论事情哩。”
老妇人拄稳竹棍,在会议室中间站定,四处环顾一周,答非所问,“我浑身难受得很。”说完,继续慢悠悠颤巍巍走向会议室主席台。
有人伸手扶了她一下,老妇人不爽,挥了挥竹棍。
老妇人在主席台旁站定,又自言自语:“好晕呀!”她在主席台旁一把椅子上落座。
又有人关切地询问:“老人家,你找谁?”
“我找王某某。”老妇人声音大且洪亮。王某某是Z村书记。“他出去了。你有啥事?”
“那我在这等他。”老妇人抬起皱巴巴的脸,环视会议室一圈。
“王某某有急事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们在讨论事情呢,你找他干嘛?”
“昂......”老妇人假装没听清楚。
“他出去了,你找他有啥事,跟我们说。”
“我找他借钱,浑身不舒服呀,又热又感冒,头晕得很。老妇人声音洪亮。
“需要多钱?”有人问。
“二三十块,我去包点药。”
“给你三十。”一位穿花衬衣的中年男干部从裤兜里掏出三十元递给老妇人。
还有人掏来掏去没有现金,自言自语钱都在手机里呢。
“够吗?”花衬衣干部问老妇人。
“够了。”老妇人中气十足。她站起来,拄起竹棍准备离开。
“再给你十块,万一不够咋办。”花衬衣又拿出仅存的十元现金。
老妇人毫不犹疑地接下,和刚才的三十叠放在一起,往会议室门口走。
“最近太热了,记得买盒藿香正气液,便宜又好用。”
“对。”老妇人爽朗地答应。
“你也不问问人家叫什么名字。”一位卷发女干部提醒老妇人。
“你该谢谢人家。”另一位瘦高个提示老妇人。
“你叫啥名字。”老妇人问花衬衣干部。
“不用知道,病看好就是了。”花衬衣扶着老妇人生怕她磕碰着。
“多大年纪了?”另一位问。
“84”老妇人脆脆地回答。
“这么大年纪了,一定要注意身体,保护好自己。”花衬衣搀扶老妇人往会议室外走,“注意脚下,别摔了。”他喋喋不休地叮嘱老妇人。
老妇人身后,会议室门再次关上,这么一个插曲,打断了讨论主题,Z村文书笑笑说:“她就是来要钱的,哪是来借钱的,她欺负王书记那是常事,有借从来不还。”
“倒也要得不多。”一位干部接住话茬。
“要得多就露馅了。要多了是不是有人要问你有儿女吗,他们不管你么?村里给你吃低保没有,等等。”Z村文书说。“她咋不找我要钱?我有账本本呀,她月月领着高龄补贴,按季度领着低保,一账算下来,一年零花钱绰绰有余。”
“这老太婆......”有人议论了一半句。
讨论继续。
村部对面是家小卖部,我和同事去买雪糕,纸巾。老妇人拄着朱棍在路上踽踽而行。我们指给老板娘看:“那位老妇人刚才去村里会议室了。”
老板娘瘪瘪嘴:“那种人千万别招惹,离她远一点。”
“她去借钱了,一位干部给了她四十元。”
“什么借钱,要钱去了吧。只要一看见上面来人她就出来了,不是头疼就是脑热。”
“她的儿女不管她吗?”
“千万别乱说,人家谁不管她?三个儿子都对她不错。年纪大了身体多多少少都有些损耗,那是正常,她倒好,只要哪里不舒服就要求住院,她还让他儿子给他换肾,儿子不同意,她骂了几条街......”
老板娘忽然停住唠叨,老妇人在小卖部门口停留了半分钟。老妇人拄着竹棍继续往前走,老板娘又恢复了活泼健谈,一边给顾客拿东西,一边说:“在我店里打过滚的,那么大年纪了,打不得骂不得,任由她胡闹......”
我们唏嘘不已,为自己莫明的同情心不值,也为花衬衣同事不值。
“真是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同事吐槽。
并不是每个老人都值得尊重,虽然敬老爱老是美德,但并不是所有老人在岁月的浸润下都会变得慈眉善目。
02
这样的老人不是主流,但确实不少。
我们单位门口人流量较大,前几年一位视力看起来不太好的老太太天天在门口卖蔬菜土特产,她的眼睛似乎受过外伤,眼周疤痕型肌肤,眼睛眯成细细的缝,她提着的竹篮里要么是几个鸡蛋鸭蛋,要么是一把野菜,要么是一捆蒜苔一把椿芽,东西随季节变化而变化,她逢人就拦,台词千篇一律:“最后一点了,你把它全买了吧,给点钱就行,卖完我就能回家了......
楚楚可怜的外表,楚楚可怜的话语,很多人主动掏腰包,有的人不要东西直接给钱。
人们开始讨厌她是从她频繁缠人开始,有的人一天被拦下两三次,上午刚给了钱,下午又被跟上。她好像看不清或者记不住谁是谁。人们质疑,如果视力不好,她是怎么从家里到了这边。
老人生意不错,叫不出名字的野菜,老成树枝的椿芽,都能兜售一空变成现金。
有时候,善良是帮凶。老人越来越放肆,她开始拦车追车,只要发现有车辆发动或准备停下,拍车窗,拉车门,敲玻璃,有时候车子已经启动滑出一段,她的手才不得不松开,非常危险。
群众叫来保安驱逐,这真怪不得人们没有同情心,有德才有福,无德便无福。
网络上,视频上,经常爆出碰瓷老人,高铁霸座老人,骚扰年轻女性老人,但都是他人的经历,我今天只讲讲我遇到的几位让人难忘的老人,他们都是为了一点钱,便将银发该有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让人唏嘘不已。
03
去年元月份,我和朋友一起去梁山镇寻访疥疙洞,疥疙洞是一处考古新发现,圈内人很向往,但在当地知名度并不高,极少一部分群众知道这个地方,一部分群众压根没听说过。而导航只能导到村落附近大概位置,具体位置不详。我们把车开到村部,打算找个本村人带一下路,适当支付他一些费用。
遇到一位出门扔垃圾的中年妇女,说明意图。中年妇女说,她知道这个地方,在后面山弯弯里,因为没有具体参照物,她描述不清楚。而她此刻家里有客人,走不开,她问我们给多钱。我们说30怎么样,带过去,然后车子把她送回来。她说她去不了,但是可以让邻居带我们。
一会儿,一个60多岁的黑棉袄男人走过来,说是中年妇女的邻居。我们邀请他上车,他说先把费用付了,一位小伙伴递给他30元。他双手往身后一背,“这绝不可能。”我们说,虽然我们不知道疥疙洞的具体位置,但我们知道就在后面山上,车可以开过去。
我们问:“那你要多少?”
他梗着脖子说:“最少200”。
我们都笑了。“来回需要多长时间?”
“下了车来回要走20分钟。”
“20分钟挣200元,你真敢想。”
“也真说得出口。”另一位小伙伴说。
“我们来宣传你家乡,应该支持才是。”
“谁管那么多,给钱就带路,不给钱别说那么多。”黑棉袄气冲冲地。
“50怎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闲着的功夫挣个烟钱也不错。”
“我们是本地人,又不是外地人,没必要坑吧?”
黑棉袄不为所动,非200元不干。
“算了算了,我们自己去找,边找边问。”
“就是,万一找不着也没事,下次又来。”
我们启动车子准备离开,黑棉袄“啪啪”拍车窗:“180”
“哈哈,不用了,谢谢。”
“150”
“山里路不好,没人带非出事不可。”黑棉袄诅咒我们。
车子驶离村部,没人再想理他,太乏味了。
我们逢人就问,终于一个小超市的老板知道的挺清楚,简单画了路线图,嘱咐我们就在附近,慢慢找总能找到。
车子停下来,我们遇到了油茶厂的老李,向他打听疥疙洞,老李说你们找对人了,2018年考古队就驻扎在油茶厂内。
“带我们过去一下,我们付费的。”
“就在那边,付什么费,不要不要,带你们去就是了,有人对这里感兴趣是好事情。走,出发......”
于是,我们兴致勃勃跟在老李身后,在夕阳落山之前,看到了叹为观止的疥疙洞。
寻访疥疙洞,心心念念的景致、老李以及那个黑棉袄老头,都留在了记忆中。有深深的感念,也有轻轻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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