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在正午过后的海面上,颤动的白浪十分刺眼,青用右手遮在眉梢,眯缝着眼睛眺望远处,一对父子配合着滑动皮划艇,父亲在前,儿子在后,各持一把船桨左右交替拍击着海面。
父子间没有言语,也许在不经意间父亲就忘记了在海岸时对儿子的忠告,临时起意打算划向更远的地方。儿子见父亲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加快了划桨的速度,却不料破坏了节奏。青看见他们逆光的黑色身影翻进银白色的海水中,传来一阵阵大笑声,听起来无比遥远。
青还等着蓝去集市归来,他们约好下午两点半在海边见,现在是一点四十五分,青回头眺望集市入口,一座被涂成粉色的四层建筑和一座被涂成淡绿色的三层建筑之间,挤着密密麻麻的游客,有人走出来,有人走进去,走出来的人四散到不同的方向,钻进售卖特色海鲜料理的餐馆,点上一杯冰凉的啤酒,一些牡蛎或者扇贝,再来些炸鱼,并对忙前忙后的女服务员竖起拇指。青没有看见蓝,蓝很好认,她那张浅色的脸,纤细瘦削的身影,穿着白色体恤和剪裁得体的深蓝色牛仔裤,很有可能在腰间围系着素色衬衫,体恤的领口别着一副墨镜。
青等着这样一个身影的出现。时间已然在以一贯的步伐溜走,青感到手杵在地上的沙砾变得越来越硬,也越来越重。
他的腿麻了,用了好大的劲才站起来,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好笑,他故意在站起的瞬间挺直了腰板,显出一副自在潇洒的样子。这个时间是海岸最热的时段,只有很少的人坐在这里,走来走去的大多数是孩子们和他们的家人,穿着粉色泳衣的小姑娘不停地喊着爸爸,从远处展示着她从岸滩上捡来的贝壳。身材像礁石一样的爸爸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凝视着小姑娘收集来的各种宝贝,他咧着满是胡子的嘴,海浪拍打在他身上。
青发现这位父亲有十分茂密的腿毛,腿毛随着潮起潮落整齐地变换着方向,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揪过父亲的腿毛,但这个小女孩显然对腿毛没有兴趣。青小时候以为自己长大了也会有很多腿毛,但他显然没有,当海浪冲过来,青只看见自己稀疏的毛发在小腿上贴着,看起来十分勉强,他下意识地在水中跺着脚,还算清澈的海水中,青被浸泡的发白的脚,只有大脚趾的毛发长出一截。青低着头,看着那两撮漂动的脚毛,想到了海草长在礁石上,悄无声息地活在水底深处。
还差四分钟就两点了,蓝还没有出现,青走回海滩,穿上袜子和鞋,沿着娱乐设施中间狭窄的人行道走去,路旁有售卖冰淇淋的小型面包车,孩子们排着队,总有海鸥落下来,用憨傻的姿势在人聚集的附近走来走去,那样子跟它们飞在天空中的潇洒模样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它们闪动着圆形小眼睛,时刻准备从人群中偷点吃的。当它们在海的上空捕猎时,会突然从天空直冲向海面,十分威武,而在陆地行走时,却像个可爱的小偷。
青跟在一只海鸥后面,海鸥发现了他,当他加快步伐,海鸥也加快步伐,当他减慢,海鸥也减慢,青掏出手机,一边以固定距离跟在海鸥后面,一边拍摄海鸥滑稽的走路姿势,路人看到青,就会觉得这场面充满了喜感,青不太在乎,他只是想看看海鸥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海鸥在沙地上没有找到任何能吃的,转念来到马路边,停下来等着远处的车开过去。青在海鸥的身后,蓝还没有出现。海鸥突然张开翅膀,飞到了对面布满露天餐桌的人群之间,等待着人们无意间掉在地上的任何食物。青也跟着走过去,不过他得走斑马线,一辆很旧的吉普在斑马线前停下来,青对着吉普车竖起右手拇指,加快步伐来到海鸥埋伏的地方。
青找了个正好能看到集市入口的位置坐下来,服务员捧着菜单走过来,青点了一杯凉啤酒。兜售水果的摊位上聚集着不少人,还是没有见到蓝。青的电子表显示已经两点零一分了,蓝去了哪呢?也许她正在某间古董商店里,对着不知年份和产地的刺绣挂毯犹豫不决;或者拿着一只造型稚拙的花瓶,正在想象着把它放在家里的哪处合适;她也有可能正在试一件生产于90年代的苏格兰手工毛衣,在这样的天气里,也挡不住蓝对一件古着单品的热情,即使那是一件秋冬衣物。
蓝会不会半路上遇见了当地的骗子,被他们骗到什么地方去,或者蓝此刻正在寻找警察。青咕咚咕咚地喝下一口凉啤酒,想让自己镇定点,别再往不好的方面想,可是他越抑制想法,这种不安的感觉就越强烈。他知道蓝没那么傻,她一向充满智慧,但又总觉得现实常常会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突然出现,就在你觉得一切都处于掌控中的时候。他放下没喝完的酒杯,在桌上留下几枚硬币,起身便走进了集市。
集市比想象中的人要少,毕竟到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人们都躲进小店里,喝酒,吃冰淇淋,挑选乱七八糟的东西。青透过商店的玻璃,四处搜索着蓝的身影,每路过一个店铺,他都不忘仔细瞧瞧,但他知道一定有可能漏下什么,也许蓝就在刚刚路过的店里。但青又不愿意再走回去,走进店里,因为那样蓝很有可能跟他正好错过。他把希望寄托在午后的街道上,尽管太阳毒辣地照在一边的店铺窗上,但它也好心地在另一边留下了浓郁的阴影,青尽量让身体游荡在阴影里,被太阳炙烤的空气还是叫他有点透不过气。
那对父子应该划向了更远的地方了吧,也许已经找到了一处从海岸望不见的礁石,他们背靠背而坐,体验着哥伦布的满足感。父亲从防水腰包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儿子看着更远的海平面,手里握着一块从未抵达过陆地的石子。皮划艇就荡漾在礁石旁边,没了它,他们就回不去了。海鸥偶尔落在皮划艇上,疑惑地望着礁石上坐着的两个人类,在弄清楚他们是谁之前,便飞走了。
青就像那只海鸥一样,晃悠着来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一只巨大的棋盘,两个中年人赤裸着上半身,冥思苦想地移动着巨大的棋子。青很想过去看看,但他不能这么做,蓝的影子总是在他看见有趣的事物时一闪而过。时间已经快两点半了,青感到一阵怒火从心底深处往上涌,为什么蓝消失了?他突然感到无比气愤,他转过身,以走路的最大速度向回走,又是沿途路过的那些小店,还是没有瞥见蓝。他气冲冲地往海滩的方向走,憋了一肚子气,他想着看见蓝时要不要发火,还是尽量保持冷静。
等青返回海滩,出现在青眼前的,只是一片午后被太阳晒得恍惚的海,那里连他离开时的人都不见了,一片空荡荡的海滩,空到目力所及之处,连海鸥的影子都找不到。
当青注意到海浪在沙滩上留下的深色湿迹时,海浪已退到更远的地方,就像一只萎缩的巨肺,抽搐着逼近静止,留下一汪广阔的死水。青看见湿润的沙滩表面还残留着他的鞋印,他弄不清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那对父子回来了吧?青在想,他回头,街上也没有人了,不过青想,这样就能一眼看见蓝了。他坐下来,静静地等着,身后传来了平底鞋踩在石子上的声响。青想,那是蓝,那声音越来越近,青闭上眼睛,听那像报时器一样的步履靠近自己,而那声音犹豫着,随后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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