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上下班都要乘坐19路公交车,发现其中一位司机特别喜欢听歌,而且是老歌。乘客里也有人喜欢听老歌。这不,每次播放这首《驼铃》的时候,车子里总会有人跟着小声地哼唱:“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了驼铃声……”听着这熟悉的旋律,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用不标准的普通话、有些跑掉的声音,很严肃很认真地唱着:“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这个老人,就是我的父亲。
记得小时候,农村的精神文化生活很贫乏,没有电视啥的,看电影也是件奢侈事。父母忙完一天的活计,会把我和弟弟抱在怀里,教我们背诗、唱歌。曾经在地方文工团当过歌唱演员的母亲会唱的歌很多,除了她们那个时代的老歌,还是当时流行的电影插曲什么的。而父亲,永远只会唱两首歌,一首是《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一首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听来听去,我和弟弟都听厌烦了,但父亲每次唱起来都充满激情,还要双手挥舞着打拍子。
后来,父亲终于会唱第三首歌了,就是这首《驼铃》。不过父亲一直管这首歌叫“送战友”。这是八十年代初期一部电影《戴手铐的旅客》里的插曲,旋律非常优美,歌词也很感人,在当时传唱度很高。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每次唱到“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待到春风传佳讯,我们再相逢”这两句的时候,总是特别投入。小时候的我并不理解父亲的举动,母亲会叹息着说:“你爹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长大以后,从父母偶尔的交谈和叙述中,我知道父亲曾经当过兵,且在部队上表现很优秀,本来有大好的前程。但在文革开始后,突然就被复员回家务农了,原因大家都说不清楚。
父亲很以这段当兵的历史为荣,当农民很多年了,他依然保持着许多当兵时候养成的习惯。比如睡觉前鞋子总是很整齐地摆在床边,早上醒来不开灯就能准确无误地把脚穿进鞋子里;换下来的脏衣服当天就自己动手洗干净,基本不过夜。在农村,后一种习惯很少见,在我的老家,洗衣服是女人干的活计,所以我男朋友第一次到我家时,看见父亲自己洗衣服,觉得很不可思议。
除了无缘无故地被复员回家,文革后期,父亲还因为说了几句真话,招来一年多的牢狱之灾。在狱中他曾把李白的《静夜思》改成“窗前明月光,本是瓦上霜,抬头思战友,低头思故乡”,回家后念给我和弟弟听,以至于我在上学前背诵的《静夜思》一直是这个版本,直到小学课本上出现这首诗时我才知道原文和这个不太一样。
每年的八月一日这天,父亲都要到理发店理发、刮胡子,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到乡里的“公房”(就是现在的乡政府)去参加复员退伍军人座谈会,散会后还会带回点糖果之类的稀罕物,让我和弟弟也跟着“沾沾光”。所以在儿时的记忆中,“八一”建军节是个让我们小小期待的节日。
父亲还收藏着一颗当年的五角星帽徽和一副领章,装在母亲唯一的陪嫁——一只皮箱子里,皮箱摆放在家里最高的木柜上,里面还放着一本《毛主席语录》和父母的结婚照,是我们家当年最珍贵的宝贝。时光流转,家里的老屋拆除了,这些老物件已不知流失何方。
年岁渐长后,我对父亲当年的心情有了一些理解。听人说,人生有三种友情最值得珍惜,“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一起同过窗”。这些年来,各种同学聚会、战友聚会开始兴起,我和弟弟都很支持父亲去参加,希望他能和战友们欢聚一堂,找回昔日的激情。
前年,父亲去附近一个县城参加了一次战友聚会,回来后跟我们说起了当时的情形,谈到了老战友们的生活现状。听父亲说,由于种种历史原因,当年和他一起当兵的战友目前的生活状况参差不齐,在单位工作拿退休工资的就不说了,在家务农的待遇也是天差地别。有的现在每个月可以拿到上千元的政策补助,有的是几百元,而父亲和附近村寨的几个战友每个月只有几十元。为此,父亲和战友们到县里去问过,却始终没有明确的答复。
看到父亲心情有些郁闷,我安慰他说:“没事的,拿得多少算多少,你还有我呢,我今年加工资了,你那点生活费不成问题。你们老胳膊老腿的,就别去县里跑了,万一出点什么意外怎么办?只要你健健康康多活几年,不就把少拿的钱“赚”回来了吗?”听了我的话,不知道是真的想通了还是为了让儿女放心,之后父亲再没有提过此事。
上个月回家,父亲很高兴地告诉我,他的当兵补助金提高了,每年兵龄提高15元钱。父亲还很乐观地跟我说:“想想我那些早早就去世的战友,我也很知足了,国家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老兵,我相信以后老兵的待遇还会提高的,我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享受。”
那一刻,看着父亲斑白的头发和苍老的面容,我心里五味杂陈:我敬爱的老父亲,中国的老兵们啊,他们的心是金子做的!无论经历过多少坎坷和艰辛,他们对国家和人民始终保持着忠诚和热爱。15元钱,在肯德基还不够买一个汉堡,却已经让他们淳朴善良的心得到这么大的安慰。想到社会上那些拥有很多却依然不知满足的人,想到自己曾为偶尔遇到的不公平待遇而耿耿于怀,我突然觉得很惭愧。在父亲身上,有太多值得我学习的东西。
写下此文的时候,耳边仿佛又响起父亲爱唱的那首《送战友》:“送战友,踏征程……顶风逆水雄心在,不负人民养育情”。“八一”建军节到了,祝愿我敬爱的老父亲和天下的老兵们节日快乐、健康长寿、幸福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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