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吃五谷杂粮,总有个三病两痛的时候,还没立冬,我就华丽丽地病了一场。先是发烧、喉咙痛,咽口水都难。吃了好多药也不管用,家里的外科医生也束手无策。前天晚上听他打电话咨询药房有什么最新的抗菌素,然后下楼去了半个小时,拿回来两盒药。吃了两天,喉咙痛明显改善,但转为咳嗽,久久不愈。
人在生病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身体的不适影响了心情,举目所见总觉得满目疮痍,无一事顺心。难怪当今有句话说:有什么都好千万不能有病,没什么都行千万不能没钱。而古人也总喜欢用“贫病交加”来形容一个人的境况凄凉。还有一个笑话说,三国时期战将张飞天不怕地不怕,孔明军师说有一样东西你一定怕,然后在手掌心写了一个“病”字,张飞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承认自己确实怕“病”。猛张飞尚且如此怕病,况我一小女子乎?
但事实上,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不但不怕生病,而且还很“喜欢”生病。
记得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得过一次慢性肾炎,天天要吃一种草药。每天早上,母亲生起一个矮矮的土风炉,用土陶的药罐在上边熬草药,不一会儿,满院子都是草药的味道。等药熬得差不多了,母亲就到床边轻声细语地把我从床上叫起来洗脸梳头,收拾完毕后,我就坐在风炉旁等着喝药。母亲把药汤慢慢地倒进碗里,轻轻地吹凉,递到我的手中。药很苦,有时候我会撒娇不愿意喝,母亲也从不对我发火,而是用更温柔的话语哄我吃药。待我在她的再三哄劝下喝下苦苦的药汤后,母亲就会像变戏法一样,从风炉下边的通风口里掏出几个烤熟的花生,剥去外壳,在掌中轻轻揉搓,然后吹一口气,把里面的红皮吹掉,再一粒粒喂进我的口中。(有时候不是花生,是红薯或者蚕豆什么的,总之,喝完药就有“奖励”。)花生的香味弥漫舌尖,冲淡了草药的苦味,母亲的慈爱和温柔舒缓了病痛带来的不适。那段时光,我变得很享受吃药的那一刻,觉得生病其实也没有多可怕。
少女时期读《红楼梦》,特别喜欢里面的林黛玉。林妹妹除了姿容绝世,才华横溢之外,还天生体弱,天天生病吃药,时不时依着栏杆咳出一口血来,蹙着眉头掉落几滴清泪,让人好生怜惜。难怪柏杨先生在他的《西窗随笔》里说,他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像林黛玉这样体弱多病、多愁善感的女孩子。也许,时常闹点小病小痛的女孩子更能唤起男性心底的保护意识,让男人想着要好好地疼爱她、怜惜她。却原来,生病还会增加女孩子的魅力呀。
刚刚谈恋爱的那年,我得了一次胃病,吃了好多药都不好。那时候在省城读书,远离父母,生病的时候特别想家,男朋友见我泪眼汪汪,很是心疼,冒着风雨到药店买来了药让我吃,每次约会都提醒我要按时吃饭,不吃刺激性大的食物等等,各种关怀备至,让我充分感受了理科男的悉心体贴,病痛把我的心悄悄地拉得离他更近。
贾宝玉说,女人结婚前是珍珠,结婚后就变成死鱼眼珠了。他的意思是讽刺结婚后的女人失去灵性和温柔,但我觉得此语用来比喻女人婚前婚后的处境更贴切,从生病这件事可见一斑。婚前的女孩儿生病了可以撒娇,婚后的女人生病了只能选择坚强。就好比珍珠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死鱼眼珠只能敝帚自珍,冷眼面对病痛和伤害。
第一次害怕生病是在腹中怀着儿子的那年。
怀着儿子的时候,每年入冬“例行”的一次感冒突然变得很可怕了。药不敢吃,针也不敢打,生怕对腹中的胎儿造成伤害,每次剧烈咳嗽都怕“连累”了孩子。那一刻,特别痛恨自己的不小心。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幅躯壳已不完全属于自己,我的病痛,会深深影响到另一个人的存在。那次,我是靠自己身体的抵抗力“赶走”病痛的,没有打针吃药,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女本柔弱,为母则强”。
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生病的“权利”是在二十八岁那年。
那年儿子两岁,夫君外出进修,母亲得了癌症,我在一个危险化学品生产车间上班,工作很繁重。夫君在外边很不放心,每次打电话来总是反复提醒我注意身体,我安慰他家里有我别担心,他告诉我:“儿子和老人有你照顾,我很放心,我不放心的是你,你要是生病了,这个家怎么办啊?”听着他担忧的话语,我才深深感悟到:此时的我,真的没有生病的“权利”!儿子需要照顾,母亲治疗需要医药费,老家的婆婆需要生活费,我要天天健健康康地去上班,才可以维持一家人的正常生活。也许是这种信念的支撑,也许是上天的眷顾,那一年,我每天上班要搬运六十公斤的气瓶数十个,下班要照顾儿子,周末要赶回老家看望重病的母亲,沉重的负担没有压垮我,身体反而越来越健康,一年四季几乎没有生过什么病。
人到中年,对病痛的感受和理解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害怕生病了。
生病的日子,拖着病体在熙熙攘攘的公交车上钻来挤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座位坐下喘口气,却发现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老年人“虎视眈眈”地看着你,总不能告诉对方我病了不能给你让座,只好站起来继续“挂”在扶手上被人群推来搡去。到了单位,除非是病倒在工作岗位上,否则该做的事情一件也不能少,都必须干完、干好。中年女人,没有年龄优势,没有颜值可拼,唯有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和勤勉,才能为自己赢得一席之地。
下班回到家里,只要还站得起来,就得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为一日三餐操劳。实在撑不住了,躺在床上,想着家里的那个人在手术台上劳累了一天,回家还要照顾一个病人,就觉得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错误。每次听着厨房传来的切菜声、炒菜声,心里就充满了内疚和不安,恨不得赶紧吃几大把药进去,快快好起来,让他和孩子一回家就吃到热饭热菜。回忆儿时生病,母亲百般哄我吃药的情形,恍如隔世。那曾经如珍珠一般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日子,仿佛一个遥远而又温馨的梦,永远也不再重回了。
佳茗写于2017年11月10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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