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每年清明节上坟,总会想起苏轼的这首《江城子》。
虽然,我上的是母亲的坟,这首词并不应景。但因为有父亲在,不免会让我产生这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当了几十年农民的父亲是不是读过这首词?母亲去世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敢问父亲。父亲在我心中是严肃而坚硬的,身为晚辈的我,怎么能把这样柔软、多情的词句和他联系在一起呢?
然而,每次在母亲的坟前,看着父亲日渐斑白的双鬓,我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句“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第一次读苏这首《江城子》的时候,我大概只有十四五岁吧?按理说是没法体会词中的凄凉和哀伤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仍然“一见钟情”地爱上了这首“十年生死两茫茫”。每次吟诵,总是心生悲戚,情难自已。情窦初开的我每每遐想,若我有一天不幸离去,有一个人能这么想念我,那此生也算是值得了。
只可惜后来读的书越多,了解到的详情越多,我就越不愿意读这首词。
尤其是当听到一种传说,苏轼在这首词后面有一个附言,说今年他的爱妾身体不适,所以就没有到亡妻的坟上祭奠,只在家中写一首词以表哀思。我的心里更是像吞了一个苍蝇一样地难受:一个男人怀里拥着新欢,一边写着悼念亡妻的句子。亡妻若是地下有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呢?
在年轻的我心中,爱一个人是一辈子的专一,是心底永远的白月光和朱砂痣,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生死不移。
于是,在某次一好友畅游苏堤后,在遥远的西湖发来短信,向我提到苏东坡和他的爱妾王朝云的感人故事时,我曾这么“怼”他:
“苏东坡一首《江城子》,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到后来还不是朝云暮雨,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可见自古以来才子风流,佳人薄命,男人用情实不如女子之深。”
人的观点和感受不会一成不变,随着年岁渐长,看过太多绚烂的爱情归于平淡,听过太多的海誓山盟成为可笑的谎言之后,开始明白世界上没有天长地久的爱情,开始明白生死相许的爱情是因为得不到,真的得到就不用生生死死了。
不再苛求那种“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的专一和执着,更不会去幻想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生死都不能割断、改变的爱情。
开始学会退一步海阔天高,珍惜此刻的拥有。
开始喜欢轻轻松松、平平淡淡、欢欢喜喜的爱情。
不愿再去想,那个有了新欢的苏轼,是不是还会“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是母亲走后的第二十个清明节。二十个清明节,父亲和我年年都到母亲坟前祭扫,一次都没有缺席过。
青山无言,故乡依旧。母亲的坟前荒草萋萋,随风起起伏伏。
父亲用镰刀砍掉一棵长在母亲坟头上的五色梅刺木,然后就和往年一样,站在坟前,抚摸着墓碑,默默无语。父亲的女人在母亲的坟前摆放了茶酒蔬果,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我跪在母亲坟前,心中百感交集。
若母亲泉下有知,此刻,是该高兴结发人年年记得来看她,还是会伤心他的身边已有新人作伴?
而身为儿女,我已经无法再去揣测和顾及亡母的感受,惟愿老父康泰顺意,欢喜平安。
九百年的时光,那个让苏轼“不思量,自难忘”的妻子,和追随他二十三年至死不渝的小妾王朝云都早已灰飞烟灭。只有这一句“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诗句,在每个清明节来临的时候,在我的心里一遍遍回旋,凭添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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