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平伯先生评价汉乐府诗歌《羽林郎》时,说“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大有你害单相思不关我事的意思,把上文许多热闹场面说得雪淡冰凉。非常扫兴,痛苦之极。
俞平伯先生是古典文学大家,但我这一点我不是特别认同。大概先生在那个时代,也不得不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
我觉得《羽林郎》,从始至终都是喜剧色彩,带着民间的谐趣、活泼、生气。这里面没有阶级,只是男女之间很自然的吸引,且有着独幕剧的感觉。是供人观看的,谁看?普罗大众,这就是电视剧里霸道总裁爱上灰姑娘的早期版本。
这部小小的独幕剧,还有着强烈的戏剧冲突。
那当垆的胡姬自是美得不得了,“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羽林郎也不差,银鞍何煜耀,翠盖空踟蹰。这完全是两性魅力的吸引,如张爱玲在《色戒》结尾所说: 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完全不是什么对阶级敌人的爱憎分明。《平凡的世界》里,有很多陕北农村干活的场景,那种场景很容易发生一些暧昧的事情,或者农村妇女一言不合,居然把村干部裤子扒了。且不去评判道德是非,这就是民间的气息。跟《羽林郎》里这种气息很像,唐诗宋词里都不会有。
羽林郎打量了胡姬,胡姬“也”打量了他。要是完全没兴趣的话,就不要羽林郎外貌那段了,直接结尾,但作者就是要激起“观看”或者说“偷窥”的欲望。最后胡姬对羽林郎的拒绝是继续把观者的欲望勾起来。这就好像我们现在的八卦一样,你总是要八卦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吧。霸道总裁和灰姑娘幸福生活的故事大家听腻了,灰姑娘不同意才有了些新的趣味。(日韩剧对这点儿把握得很到位)
胡姬接受了羽林郎,反而没意思了。
启功先生说以前的诗是长出来的,唐诗是嚷出来的,宋诗是讲出来的,宋以后的诗是仿出来的。长出来,即带着浓烈的生命气息,后面杜甫思念妻子只能含蓄地说“今夜鄜州月,遥怜小儿女”,没有汉魏古诗里那样直白,性感,甚至粗野。
附录《羽林郎》
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
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
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
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
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
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
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
不意金吾子,娉婷过我庐。
银鞍何煜耀,翠盖空踟蹰。
就我求清酒,丝绳提玉壶。
就我求珍肴,金盘脍鲤鱼。
贻我青铜镜,结我红罗裾。
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
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
人生有新旧,贵贱不相逾。
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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