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一小队病人被医生带过来,从我身边过去。显然,他们已经适应了这里的一切。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异类,闯入自己的家园般。他们听命于带队医生的召唤,是那样心安理得。门边,有保安,都拿着电棍。
事情根本不像母亲说的那样简单,只是测测就回家。我几乎是被押送到病区里,电梯在升起,我的恐惧和不安也一并升起。我们走入五楼的病区。母亲和弟弟被隔断在门外面。那是铁做的门,一共两道。我进了第一道门,那是五楼病区病人的活动室,许多病人跟魂儿似的,游移在里面。容不得我多看,我又被带到第二道门里,刚进去,后面门上落锁的声音就击碎了我心中的最后一点自由的幻想。我知道,我出不去了。
我那时一门心思以为是在和恶势力做斗争,对这突来的变故,到格外冷静了。我想到那些革命人士被关进牢房的凛然,便镇定了许多。
护士扔给我一套病服,强迫我换上。他们不允许穿胸罩,说是怕病人用胸罩带子自杀,所以把那个也收走了。我听凭他们摆布,不说一句话。
城府,从我住到病区里面,就开始在想这两个字。我不知道,我精神上的弹性如此强大,仿佛从一个弱女子忽的变成了钢铁战士。病区里有一个大辫子病人,从医生走开后,就过来和我说话。对她的询问,我毫无兴趣。她竟然趁我不注意,打了我一个嘴巴。我这才抬头看看她,之后,仍然是不动声色。这一切被护士看到了,她们拉开了那个病人,并对我说:“李曦是不是傻了?挨了打还这么冷静。”还有一个病人,像僵尸般移动着身体,她很缓慢的移动到我病床边,眼神直钩钩地望着我。比《追捕》里的横度进二还吓人。我突然想:把我关进疯人院,是要把我治成这又呆又傻的样吗?我虽害怕,但并不表露。还有一个胖病人,像村里来的,一口一个你妈逼的叫着。我的病房一共住了八位病人,另外几个,都四十开外了。一个脸上有块青的病人,总是偷大家的内裤,然后,都穿在身上。我看着她们,始终保持沉默,有八个字,是我那时的心里支撑:处变不变,遇惊不惊。
他们开始给我吃药。我都巧妙的把药藏在了舌头底下。医生还说:“这个病人很听话啊,一点不像刚进来的,还闹。”
就这样,我被关在大病房一个星期,医生们看我没有什么异常,就批准我到活动室看电视了,并且,还允许我被探视。
我在病房与世隔绝了一个星期后,终于在探视的时候见到了母亲。母亲买来了许多水果,让我吃。可我只是看着她,不理她。其实,我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合伙弟弟把我关在这,帮着别人来欺负我。母亲由不停地跟我说话,到沉默地看着我。让我的眼泪在心里不住的翻腾,让我的伤心在胸腔里猛烈地咆哮。可我,竟然用超常的冷静和冷漠将它们掩饰起来。
是呀,如果,亲人都不可信了,活着,还有什么滋味呢?
我怕时间久了,暴露内心的脆弱,就起身离开了母亲,把她,抛给了那个吵闹的探视空间。后来我才知道,母亲看着我的背影一直在泪。她不知道有上帝,只能责问老天,为什么把这么个优秀的女儿整成这样,为什么给她安排这样的命运?
而那时的我,压抑着内心对她强烈的呼唤和依赖,就离开了。很痛的。
从那天晚上,我被允许看电视了。终于知道外面世界的情况了。顾军又出现在电视上,他仍旧向我眨眼,只是笑着说:“由于你的馋,让计划全落空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话竟出自他的口,还有没有人性呢?都两周没吃了,还说我馋?他怎么能容忍把我关在这里?顾军又说了:“把你送到医院,是对你最好的保护。”我气愤的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说:“我要自由,我才不怕什么危险。”
说完,我就背着手,走回病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