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诚与真实得可怕的一个系列,这四本书像是毫无保留的自传,以埃莱娜的第一人称,讲述她与好友莉拉的一生。在1950到2010的时间跨度里,意大利脏乱的小城,有贫穷暴力对人的侵蚀,有男权社会下女性的挣扎反思,有一个个努力改变现状的人。
前两本是特有的童年与少年的角度,世界尚在混沌中,没离开过家与学校区域的她们都像是只摸到大象耳朵的人,莉拉在猜想其它部位时富于激情,常让循规守矩的埃莱娜受到震撼。
像是成长日记式的讲述方式:黑暗地下室的冒险,闺蜜间的相互较劲、生理期、长痘痘,与不同人的恋爱、烦恼于考试成绩。这些细节与心理的描述,都使用了初次探索者视角,一切新奇而富有魔力。
当地头目堂·阿奇勒被杀时,莉拉幻想整个过程:杀手是一个女人。阿奇勒午睡后起来,在阳台上吹风时,她从背后将刀插入脖子,血溅在挂起的铜锅上。甚至后来,她认定杀手就是将所有债务记在红本本上的索拉拉夫人,从此,索拉拉夫人就有了神秘的可怖气场,代替了之前的堂·阿奇勒。
这刺激的、有画面感又富有细节的描述,开启了埃莱娜依赖莉拉给予灵感与方向的一生。
埃莱娜是那样的孩子,不笨不傻,努力学习也能有好成绩,只是比较刻版,没有创造力。她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缺少某些东西,是从学校、从好成绩里得不到的,也没有从历任男友与丈夫那里得到。即使后来成了作家,有一批读者,所有书的激情与出发点,都是莉拉。
她的脑子本来是空的,只要莉拉轻轻一推,很快就变得充盈而活跃。
莉拉带她走向那些她们害怕的人,去探索、审问自己的恐惧,给予她灵感与方向。
后两本是真实世界坦露后:写怀孕生子,日常生活工作的真相。前两本中,对细节的详尽是带有面对未知的不安与惊奇;后两本是琐碎,也有大段岁月的概括。像从闪闪发光的日子,变成普通、庸俗的生活。
之前吸引人的另一点——莉拉的才华,从亲密的旁观者为之惊叹的角度,变为远远看着不了解的一笔带过。
拥有红本本的索拉拉夫人的正面描写,也让幻想中女杀手的迷雾揭开,只是一个普通、衰败、迟钝健忘的老人,惊人的乏味。
青春期与成人期语言的反差,成年后放弃书里抓人眼球的语言形式。转而用当下年纪感受到的语言,符合当时气场的语言,造成了这本书惊人的真实。
在这真实的描述中,贯穿全书的,是贫穷、暴力及在这之下的女性。
莉拉已是难得有意愿也有力量正面与男权社会抗争的人了。第一本结尾,在设计出别致的鞋子、找到合适的合伙人推广它,并计划与他结婚来摆脱索拉拉的追求者时,旁观者都以为,她安排好了一切,能摆脱原来“被家人禁止上学,被父亲暴打”的轨迹了。
但她的丈夫为了借钱开店,将他们的定情信物——莉拉亲手做的鞋送给了她仇视的索拉拉,并邀请他参加婚礼;婚礼时的分歧,与维护自己面子而实行的婚内强奸、殴打;将妻子视为私有物,与可以利用的筹码。所有的一切,让旁观的埃莱娜知道,她以为莉拉这么聪明、这么有才华,能摆脱邻居妇女们都有的命运,但她的婚后生活告诉她——并无不同。
莉拉不得不承认:对她来说,她丈夫比任何人、任何东西都重要。她已经做出了让步,已经原谅了那种冒犯。她会为了他牺牲自己的一生,而他根本不会在意这种牺牲,他将占有她丰富的情感、智慧和想象力,却不知道如何回应,他会白白浪费她。
莉拉渐渐感觉到,她已失去了自己的形状,融化在斯特凡诺的轮廓里,成为了他的附属品:卡拉奇太太。
在婚内爱上尼诺,离开丈夫,并被尼诺所厌烦离开后,莉拉才意识到:她就像柔顺的小母兽一样,依附于那些男性,这不是她想做的。
而最能欣赏她才华的男人,米凯奇怎么想?他说:
她的脑子就是我们这些男人也赶不上,她很小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了,真是这样的。这女人设计的鞋子,到现在,我还在那不勒斯和外地卖着呢,我赚了很多钱。她把我在马尔蒂里广场的鞋店重新装修了一下,让那儿变成了基亚亚街、波西利波和沃美罗街上那些阔佬的沙龙。她还可以做很多很多其他事。但她很疯狂,觉得自己想做什么都可以,来了,去了,修理,打破。你以为是我把她解雇了?不是的,忽然有一天,她就不来上班了,若无其事地就不来了,就这样消失了。假如你逮住她,她还是会逃走,简直就是一条泥鳅。她的问题就在这里:尽管她非常聪明,但她不明白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这是因为,她还没找到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会让女人正常起来。不会做饭?可以学。家里太脏了?打扫一下。一个真正的男人,可以让女人做任何事情。我举个例子,我前不久认识了一个女的,她不会吹口哨。好吧,我们在一起就待了两个小时——火热的两小时。我对她说:你现在吹口哨。她呢——你根本不会相信——她吹起了口哨。假如你会调教,女人就会乖乖的。假如你不会调教,那就算了,只能自己受罪。
还是只是控制的关系,他不承认女性作为独立主体,而认为她们需要男性的调教,来让她们知道怎么满足男性的需要。而这种控制,正是莉拉一直极力挣脱的。
甚至后来,莉拉与真正尊重与帮助她的恩佐在一起,生了孩子,一起开了计算机公司。她找到了适合当丈夫的人,却还是受不了。我认为,莉拉是不适合结婚生子的,她对性抗拒,从来没有从中得到享受;她怀孕时难受,生产与养育时也缺少爱的感觉。
直到最后,因为子宫肌瘤切掉子宫,她怅然若失,却又自由了——不再是一个女性,而是单纯的自己。60岁左右,她终于销毁掉自己在世上所有的痕迹,包括照片、衣物、用品等,消失了。
切掉了所有联系,自主融入“界限消失”后的世界,开始过她年轻时别人不允许,自己也不愿意的生活。60岁啊,终于找到自己。
埃莱娜是怎么样的?
她大学时的男朋友弗朗科,带她社交、出国、给她买衣服,让她见识了另一种生活。在他们分手后,她被证实了一件早就心知的事情:
他的富裕、良好的教养,在学生中他作为左派代表人物的声望,他的社交广泛,甚至他对校内外权威人物进行批判时的勇气,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我作为他的女朋友或者说伴侣,这种光环自然而然也折射到了我身上,几乎可以说,单是他爱我这件事,就公开证明了我的能力,但他被学校开除了之后,从那时候起,我的形象也开始褪色,同学们不再围着我转了:那些出身很好的同学周末不再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出行,或者参加聚会,甚至有人又开始嘲笑我的那不勒斯口音。弗朗科过去送给我的那些衣服也过时了,在我的身上变旧。我很快明白,弗朗科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掩盖了我的真实处境,但并没有改变它,我还是无法真正融入到这个环境中。我是那种日日夜夜都在努力学习的人,那种成绩很好的学生,受到同学的欣赏和认可,但我永远都不可能达到一种真正的高水平。我一直都会很害怕:害怕说错话,害怕语调太高,害怕衣服穿得不得体,害怕表现得猥琐,害怕自己没有真正的思想。
此时的她,只是一种依附,失去所附后即一无所有。
结婚时,埃莱娜想避孕,但丈夫弗朗科不同意,理所当然地说:假如你真有东西要写,怀孕了也可以写。
她婚后很快怀孕,生了第一个女儿,马上又是第二个。
这两个女儿,与丈夫的埋首于工作,让她深陷家务中,很长时间没有再写什么。有一次,在看到邻居尼诺的文章后开始怀疑:我曾经有过机会,但我永远不能成为他那样的人。我们都出生在同样的环境,都有很好的前途,为什么我现在陷入了黯淡?因为结婚的缘故?
年长一些后,她这样想:
也许男人们的想法有问题,他们想教育我们。他不喜欢我本来的样子,他想改变我,希望我成为另一个人。或者说得准确一点:他并不渴望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梦想的女人,就是如果他是女性,他渴望成为的那种女人。我说,对于弗朗科来说,我是他的延伸,是他女性的一面,这构建了他的权力,展示出他不仅仅能成为一个理想的男人,也能成为一个理想的女人。现在,他感觉我不再是他的一部分,他觉得我背叛了他。”
而后,埃莱娜婚内出轨尼诺,离婚。
尼诺是另一种男性,初识时非常有趣且体贴,孩子们也喜欢他。但过于体贴的人,总是会对所有人都体贴的。他同时有多个女友,甚至多个私生子。他可以和遇到的所有女性发生关系——甚至家里年长的、肥胖的女佣。
所以后来啊,埃莱娜还是一个人生活,写作与编辑工作勉强养三个女儿。女儿们终究长大,纷纷向往父亲,而后都做了类似父亲的工作,散落各地。
一直照顾日常起居、付出金钱的人,总是因为太近而不太能产生敬意啊。
讲到女性的浮沉,不禁想到她们的小学老师——奥利维耶罗。小学时候,她对女生班上的大家说:你们要学得好过那些男生,不然他们就会认为你好欺负,蔑视你。
小学毕业时,她与埃莱娜父母谈,让她能继续读中学;
一直利用自己的资源,借旧教材给埃莱娜,帮她找暑期工,以从经济上能继续读书;
中学毕业时,她威胁其父母,让埃莱娜能读高中;
而对莉拉,她是可惜的吧,知道她比埃莱娜更有才华,却因家庭原因不能上初中,也在暗暗引导。
她喜欢莉拉小学时写的蓝色仙女故事,却装作不在意,希望她能更多学习读初中;
她让埃莱娜告诉莉拉,自己目前在学拉丁文了,目前在学希腊文了,因为她知道,莉拉虽然不再上学,但会暗暗较劲自学,能学得得比埃莱娜更好。这样,也反向刺激埃莱娜在学业上的用心;
她知道莉拉在利用男人,说:她的美都展现在脸蛋和胸上,还有大腿和屁股上——那些美在这些地方都会昙花一现,就像从来没拥有过一样。
能说出这样话的女性,想必当年也体会过被困住的无望吧。
在最后一本,后半本社会的混乱与法律的无用,已经不是对男权的抗争了,而是对整个社会。
埃莱娜一直想着离开家乡就好了,要在一个一切皆有可能、有秩序的地方扎根。她做到了,但在后来的几十年里,她意识到并不是那个城区病了,并非只有那不勒斯是这样,而是整个地球,整个宇宙,或者说所有宇宙都一样。
她们都无力改变,甚至抵抗这不是规则的规则。埃莱娜就这样活着,大部分时间无能为力,偶尔尽量做一点事情;莉拉选择了扩大自己,让界限消失,融入世界后,自己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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