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到崖州,保平村是一定要去的,黎龙也是一定要在的。
他是土生土长的崖州人,又参与负责当地孔子学会的党建工作,自然便成了我所认识的朋友中最熟悉崖州的人了,这真是帮了我大忙。他每次都会帮我约好保平村的何叔,何叔拿着保平村各个宅子的钥匙,跟他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古往今来、家长里短,我跟着。日子久了,他和保平村都成了我心底里的崖州最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保平村距崖州古城中心区不远,从古城墙出发,穿过几里地的小洋楼街便到了。跟所有现今声名鹊起的古村古镇一样,保平也有很拿得出手的“名人典故”,今崖州人多传保平为唐朝宰相李德裕在海南的贬谪地。
其实史上历来对“李德裕被贬海南的贬谪地是海口琼山还是三亚崖州”一事颇有争议,连时任清两广总督的张之洞都就此咨询过同期崖州知府唐镜沅。直到郭沫若先生的《李德裕在海南岛上》①面世,才算是下了个阶段性的判定——李德裕的贬谪地断然是今之崖县而非琼山(郭沫若语)。
若依郭沫若先生所判,那李德裕宰相当时是被贬到了崖县(今三亚崖州)哪里呢?倒查《光绪崖州志》有载:李德裕谪崖州,居于毕兰村,后故,归葬。其弟德禧寓崖。因水冲毕兰,徙抱班。后又见抱劝田地肥饶,移居焉。也就是说李德裕病逝于谪居地崖州毕兰村,后葬回了老家河北,其弟及族人几度迁徙最终定居抱劝。抱劝又是哪儿呢?乐东县本土专家黎兴汤在《多港峒黎村与李德裕贬所研究》中写道:考查中我们沿着“今村有李姓百余家”和“李阁老祠”的历史线索在多港峒内离抱班(板)南二里的地方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抱劝所在地——南只爱村 (也有称“南只纳村”,古称为多港村,在乐东县黄流镇境内)②。这么说来,与李德裕宰相直接相关的仅为毕兰村,但毕兰村被大水冲毁了,现实意义上来说,李德裕在崖州的谪居故地已经不存在了。今仅凭《光绪崖州志》所记“毕兰村,相传于保平、港门之间”③来断定保平村为李德裕在崖州的谪居地,显然是站不住脚的。
幸好,今天所见之保平村倒也没有刻意放大“李德裕”这个概念,只是在一处集中介绍保平名人的宅子里举了一例而已。毕竟,保平村的斑斓所靠的可不是这位唐朝宰相。
从村委会对面的路口往里走,就进了保平村。这个被称为“明清海南传统民居群活标本”的村落难能可贵地遗存下近四十多座合院式民宅。中国人自古以来是极爱院子的,在我看来,一个没有院子的中国民居,是没有灵魂的。这种对院子的独特情结,与我们中国骨子里的性格是直接相关的。
我们把骨子里对家文化的认知外化为了院落,一道墙把一个家庭围起来,院内便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便叫“家”。这个独立的世界与外界是有联系的,往外一点的联系是宗族,外化形式是祠堂;再外一点的是民族、国家,外化形式便是国土、疆域。然而这个独立的世界与外界更多的是“割裂”,院子内是自在的,是“有我”的,是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④的,端庄的中国人唯独在园子里是可以自在的,出了院门,约束便会多了起来。
保平村的合院和别处的院子没有太大的差别,同样讲究对称,每个合院都有严格的中轴线,以正堂的中心为轴心,两旁对称着东西厢房、左右耳房,前后对称着前院和后院。和我们常见所不同的有两处,一处是宅门的位置,一处是影壁的位置。
一、开在侧墙的宅门
我们所熟知的合院,自然是北京四合院,要了解它,推荐多读邓云乡先生的《北京四合院》,书中对标准的四合院做了详尽的描述,同时也能帮助我们了解四合院的宅门规制:标准的四合院一般呈长方形,占地宽五丈,长八丈,依宇宙认知“天圆地方”说为据,象征天象变化万千,地理各有定型,寓意“体圆法方,其国必昌”。取向坐北朝南,一则文化使然,“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临街造房五间,每间一丈,与其他三面建筑四合成方,中间自然围成院落,为土,五行建筑论成说;四边与四隅组成八个方位,八卦文化有讲。宅门按八卦取象置于院落东南角“巽”,意为上通天地之元气,下接畅流之地利。⑤
(八卦方位图,东南角为“巽”)
老舍先生生命中最后的时光便在北京的四合院里度过的⑥,他在这完成了著名话剧《方珍珠》《龙须沟》《茶馆》《西望长安》以及未完成的自传体小说《正红旗下》等24部著作。他所住的院子便是典型的四合院建筑,宅门开在南墙东南角,与中轴线同向,与正堂平行。
(老舍曾住四合院平面图,宅门位置)
鲁迅先生在北京曾住过三个合院,一处位于西城区八道湾胡同11号(以下统称八道湾11号),是鲁迅与其二弟周作人、三弟周建人共同居住的地方。在这座四合院里的四年时间里,鲁迅先生完成了《阿Q正传》等著作,但也发生了现代文学史上的一宗悬案,鲁迅先生收到了同胞兄弟周作人的绝交信,从此二人失和。
周作人写给鲁迅先生的绝交信⑦
这天鲁迅的日记记有:“上午启孟自持信来,后邀欲问之,不至。”⑧
其时二人所合住的八道湾11号四合院便也是宅门开在南墙东南角的,其基本格局是:
一、院子在八道湾胡同北侧,中轴线布局,坐北朝南。
二、院门在院子的东南角。
三、在院落的南侧有九间倒座房。
四、倒座北侧是一道卡子墙。卡子墙与倒座构成第一进院子。
五、卡子墙之后是第二进院子,有北房,即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六、北房后身是九间后罩房。二者形成第三进院子。也就是后院。周作人与周建人家眷住在第三进院子里,兄弟失和以后,周作人在信中告诫鲁迅“以后请不要再到后边院子里来”,便是指此。
① 发表于一九六二年三月十六日《光明日报》。
② 作者刊于《民族研究》1989年第3期。
③《光绪崖州志》。
④ 出自鲁迅《自嘲》: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⑤ 邓云乡教授:学名邓云骧(1924.8.28—1999.2.9)山西省灵丘东河南镇人。上海红学界元老,与魏绍昌、徐恭时、徐扶明并称上海红学四老。
⑥ 位于北京东城区丰富合同19号,老舍先生1949年托人买下,1950年3月入住,直至1966年。
⑦ 原件藏于北京鲁迅博物馆,信写于为1923年。
⑧《鲁迅日记》,2006年12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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