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高老头第一次陪我看了场电影,因为今天是我们两位老人家的又一个纪念日,而今天我有晚自习。 本来想买套好锅给他,结果没有我能接受的价廉物美,就省下了;又想买把好菜刀给他,赶上我姐姐的小饭店不开了,他看上了人家店里那把被遗弃的菜刀,说又轻又快,就拿回来了,所以,给他的礼物成了美好的空诺。 我说,那你就陪我看场电影吧,当成礼物。高老头竟然没打哏地应了,还自觉彻底打扫了一遍家里的卫生,除了厨房还乱着,终于一进门,像个能进人儿的人家了,虽然我们心照不宣,这干净整齐坚持不到星期三,——人家说了,累了就得歇着,这些年,我早领教了他老人家拖地拖到一半,累了也要泡杯茶水躺一会儿的习惯,哪怕那拖把还湿淋淋地立在客厅墙边。 晚上六点一块儿去影院的路上,我说,咱俩搞对象的时候也没看过电影吧,他说没看过,我说,真高兴啊。 前些天,心血来潮把放床底下好多年的几本日记拿了出来,一本是刚结婚时写的,朋友送的黑皮笔记本,扉页上是她祝我一生幸福的祝词。第一篇是从婚礼写起的,字迹工整,还不曾褪色,本子里还镶嵌着一张照片年轻的合影,原本以为看看当年的深情款款会感动,结果看了没几篇就笑出了声,笑自己当年的“傻白甜”真是登峰造极。 幸好,多年的“傻白甜”熬成了真正的傻瓜不甜:跟人说话随时短路,瞪着眼想不起两秒钟以前想说的话,工作必须书面备忘内容程序步骤,分条列项,还赶时髦叫“教学手帐”,其实是怕太颠三倒四耽误活儿挨批。当下的事儿说忘就忘,多年前的细节却刻骨铭心,偶尔陈谷子烂芝麻起来,简直一部忍辱负重革命史,虽然革命到现在,除了头发开始掉得成了更稀薄的一层“贵人发”,面皮上开始频繁长出任何坏东西,膝盖会突然一瞬疼得直不起身,总之年华似水流去,从此再无青春。 及尔偕老的美梦如期成真,却并不只有浪漫斐然,更多必须承担的责任,必须面对的后果,必须咬牙切齿地坚持。不辩白,因为事实在自己眼前。 过往的年复一年里,跟高老头吵了无数次架,抑制住了无数次想一了百了的冲动,看他也一天天智商成了硬伤,幸灾乐祸冷嘲热讽的同时,没忘他是我最亲的人。车没油了,交警过来了,孩子不省心了,想吃虾酱炒鸡蛋蒜泥咸菜丝了,考试太累需要送饭了,老人生病需要去医院了,兄弟相亲需要做家长了,……电话打给他。 别以为他比我大那几岁,我就要检点言语。前两天,又找茬数落他,用尽各种尖酸刻薄又不爆粗的词汇,一面来去在他眼前忙活家务,一面喋喋不休,人家处变不惊,躺在沙发上,旁边烧着小茶水,手机里在翻扑克,置若罔闻,我恼火没有对白,幸而职业素质让我不会尴尬词穷,打扫洗衣叠衣服,一点也不误事儿,房间里回荡着我洪亮的“揭穿与斥责”,聒噪了许久,终于,那位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忍无可忍地坐起身来,不耐烦地吼我:别吱拉起来木完了!我正转去卧室把叠好的衣物放进衣橱,还没出口的话听他一吼,咽了回去,我更气愤了,恨恨地自言自语:我一定得坚持住,不能跟你离婚,不能让你再去霍霍别人!那位听见这句,却不知死活地乐出了声! 真没法交流啊,可是出门上街,我们必须牵着手。因为刚结婚时出门我牵他的手,他浅浅地握着我的手指,一见迎面来了熟人,马上甩开我的手,后来我说,如果再甩,就别想再牵!这样威逼利诱着,到现在已经把他训练成,可以握着我的手跟熟人堂而皇之地打招呼,我说过的这句话也成了办公室小年轻们笑话我的一个梗,动辄别有用心或拿腔拿调地跟我诵念一遍,我都愉快地习惯她们拿我开涮了,反正我是她们眼里的“老人家”。有一天,当高老头在我面前再次瞬间失忆,我哀怜地看看他,说:看来,得给你做个黄手环了,不过,哪天你在路上忘了家在哪里,也不认得我了,我就说,这个老头儿我不认识。然后,他一激灵,瞬间把几分钟前的记忆找回来了。 昨天买了十四双袜子,因为没法阻挡打折的强大力度带来的诱惑,给儿子买了他要的羽绒服,给孙小棠姑娘买了一床纱布小抱毯,粉色的,柔软可爱的小人儿衬得上这柔软可爱的颜色——我很感激,人生走到现在还在继续向前,过往的艰辛,竟然都成了坚持面对现实纷扰的动力。 赶上了圣诞节,第17周年圆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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