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谧的话成为令贾南风下定决心的最后一颗砝码,虽然这个外甥所言未必完全属实,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那就是通过贾谧可以看出司马遹对贾氏的敌意。
尽管此事贾谧也有相当一部分责任,但随着司马遹的成年,太子和贾氏在利益上存在冲突是不争的事实,毕竟权力是排他的。
这贾南风再也无法继续忍耐,母亲郭槐临终前的金玉良言已经被她抛在脑后,如今她一心一意只想尽快除去这个威胁。
据《晋书》记载,贾南风开始命人“宣扬太子之短,布诸远近”。她四处宣扬太子的短处,以损坏他的名声,为废黜司马遹着手做准备。
因此可以得知,司马遹的种种劣迹或许并非实情,至少也是有所夸大,这都是在贾南风的授意下传出的流言。
这下贾南风的目的便昭然若揭了,因此“朝野咸知贾后有害太子意”。可见贾南风制造不利于太子的传言已经是人尽皆知之事。
然而贾南风并无亲生子嗣,之前打算用贾午之子韩慰祖偷梁换柱的计划也未能成功,她打算以谁取代司马遹继承人的地位呢?
关于这个问题,贾南风也早有考虑,她心目中的人选很可能就是淮南王司马允。
当初在贾南风打算借司马玮之手除去司马亮及卫瓘时,曾下诏命司马允也参与行动,或许有在日后清算司马玮时对其他近支宗室进行打击的目的。
然而纵观史料,司马允在这场政变的动向没有任何记载,因此可以判断,他大概率不愿深度卷入这场阴谋,因此没有参与。
后来当贾谧在劝说贾南风废黜太子时提出的“更立慈顺者以自防卫”一事她深以为然,而司马允的态度令贾南风非常满意,他表现得并无太大野心,正是那个“慈顺者”,而再加上司马允那武帝之子的身份,选他做继承人比较放心。
之所以做出这个论断,主要原因就是在元康九年(299)年这个大乱前夜非常敏感的时间点,司马允被突然从封地召回洛阳,而且亲自参与了废黜太子一事,这不得不令人产生相关的遐想。
而且这一期间司马允的官职没有任何变化,因此他很可能并非是受到朝廷诏命被召回,而是暗中得到了贾南风的授意。
据《晋书》记载,当愍怀太子被废以后,“议者将立允为太弟”,这很可能便是贾南风背后命人在制造舆论,而这也是贾南风有意将司马允扶上继承人之位的另一个佐证。
再结合后来司马允对司马伦的态度,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然而尽管贾南风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此举着实不得人心,于是她手下的赵俊对此深感忧虑,成了继裴頠后第二个有意背叛她的人。
赵俊是充华赵粲之父,虽然当初赵氏于外戚杨氏有姻亲关系,赵俊是武帝皇后杨艳的舅舅,但随着杨艳这个维系两家关系的纽带去世,新皇后杨芷与赵氏并无关系,于是双方便愈发疏远了。
因此在后来贾南风与杨骏之争中,赵氏站在了贾氏一边,不仅赵粲成了贾南风的心腹,为废黜太子一事出了不少力,而赵俊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担任非常重要的中护军一职。
或许是赵俊已经不再看好贾氏的前途,于是他暗中转投司马遹一方,劝说他先下手为强,废黜贾南风。
如今贾南风的阴谋已经不是秘密,按说司马遹不能再坐以待毙,然而司马遹却拒绝了。
这倒不能说他没有奋起一搏的勇气,毕竟赵俊曾是贾南风的亲信,他是不是来试探自己的呢?司马遹不敢轻易相信他。
不过司马遹也并非毫无作为,有一个人正在为他活动,这个人就是刘卞。
刘卞是军人子弟出身,他生性正直,此时刘卞正担任左卫率。据《晋书》记载,“左右卫率,案武帝建东宫,置卫率,初曰中卫率。泰始五年,分为左右,各领一军。惠帝时,愍怀太子在东宫,又加前后二率”。因此可以得知刘卞领导着司马遹手下武装力量的四分之一左右。
由于曾担任齐王司马攸司空主簿,刘卞想必对视司马攸为眼中钉的贾氏没有任何好感,因此他才是司马遹真正信任之人,而他的行动也成了司马遹的反击手段。
如今朝野上下最有人望的非张华莫属,而且张华还是曾经提拔任用过他的恩主,因此刘卞也第一时间找到了张华。
不过虽然刘卞一片真诚,开门见山地指出贾后将废太子,但张华却表示此事并未有所耳闻。
刘卞只好动之以情,他说:“我本寒微之士,全靠您的提携才有今日,由于感恩视您为知己,这才无所不言,可您却对我有所怀疑。”
张华问道:“即使真有此事,你又当如何应对呢?”
于是刘卞提出了自己的方案,二人的对话也来到了高潮。
他说:“东宫俊乂如林,四率精兵万人。公居阿衡之任,若得公命,皇太子因朝入录尚书事,废贾后于金墉城,两黄门力耳。”
张华听后回应道:“今天子当阳,太子,人子也,吾又不受阿衡之命,忽相与行此,是无其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虽能有成,犹不免罪,况权戚满朝,威柄不一,而可以安乎!”断然拒绝了刘卞的请求。
刘卞虽然说得义正词严,但其中却漏洞百出,他明知太子手下有精兵万人,却幻想废黜贾南风只需两个黄门,岂非前后矛盾?
而且刘卞忽略了更重要的一点,皇帝司马衷是被贾南风所控制的,大义名分并不在太子一方,这个问题在他的方案中并未得到解决。张华明确指出,这一行动即使成功也难免获罪,原因正在于此。
此外,如何控制禁军,如何夺取武库等等,他也只字未提。
因此莫说这一阶段张华的执政理念就是维持稳定,不生事端,即便他真的有意废后,也绝不可能与刘卞合作,这相当于自寻死路。
而且张华的头脑也很庆幸,他对局势的观察细致入微,如今野心家正在朝中,一旦生出事端就是给他们制造机会。而从事情的后续发展来看,他的预料正是事实。
由于张华的冷淡回应,司马遹的反击计划难以施行,如今他只能默默地等待自己的最终命运。
而刘卞太过耿直,见张华不愿合作,心中愤愤不平,结果不经意间将秘密邪泄露了。
不过贾南风不想在正式动手打草惊蛇,因此只是将刘卞调任轻车将军、雍州刺史。刘卞清楚自己的意图已经暴露,因此服毒自尽了。
虽然刘卞已死,但这却改变不了贾南风的野心,她终于要对太子下手了。尽管张华的冷静让事态的恶化再一次被延后,但终究无法改变大局。
元康九年(299年)十二月,司马遹之子司马虨病重,为了给他冲喜,司马遹请求为儿子封王,但未能得到允许。
不过这件事却给了贾南风一个借口,她多次命人来东宫探望,终于在十二月二十八日晚图穷匕见。
这天贾南风谎称司马衷身体不适,派人来请司马遹进宫。
之前刘卞遭贬及自杀一事理应给司马遹敲响警钟,况且这次只是皇后派人来请,而并非有圣旨,他是可以找理由拖延并设法自救的。
然而贾南风近日来的态度造成了一个假象,此去似乎和司马虨封王一事有关,结果司马遹放松了警惕,在第二天早上了宫,而这就为他判了死刑。
进宫后,司马遹不仅没有见到父亲司马衷,就连贾南风也没有见到,他被安排在一间别室。
不多时,贾南风便派婢女陈舞端来一大盘枣和三升酒,并命司马遹全部吃完。
司马遹心生警惕,提出自己无法喝下这么多酒,不想贾南风却说:“你平日在陛下面前饮酒是那么欢愉,为何说不能饮?这可是陛下所赐,你喝了道文(司马虨)的病就会好的。”
之后贾南风又让陈舞以“不喝就是不孝”以及“难道怕酒中有毒”为由,逼迫司马遹将三升酒喝了个精光。
见司马遹的意识彻底模糊了,另一个婢女便将贾氏亲党黄门侍郎潘岳拟的草稿呈上,并让司马遹进行抄写。
这一文本模仿司马遹平日的口吻,但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大致是敦促+司马衷与贾南风自行退位,否则将被废黜,而司马遹将登基称帝云云。
贾南风得到此物后如获至宝,立刻将其交给司马衷,以皇帝的名义召见公卿,并下诏将太子赐死。
由于司马遹醉得不省人事,他所抄写的文字大多面目全非,因此上面很多内容都是贾南风命人补齐的,这就导致上面出现了两个人的笔记,于是一眼便能看出其中大有问题。
然而贾南风找的借口虽然漏洞百出,但满朝文武慑于她的淫威,几乎无人敢表示反对,只有张华和裴頠站出来为太子主持公道,证明这绝非太子所写。
贾南风毕竟心中有鬼,再加上朝中两大重臣纷纷反对,她担心过于坚持可能导致事情生变,因此没有违逆众意,而是退了一步,只让司马衷将太子废为庶人。
于是使尚书和郁持节,解结为副使,与梁王司马肜、淮南王司马允、东武公司马澹、赵王司马伦、太保何劭一起前往东宫宣旨。
当时司马遹正在游园,突如其来的打击令他始料未及,他大概对之前酒醉后之事毫无记忆,因此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只好束手就擒,与家人一并被押送至金镛城囚禁。
然而只要司马遹还在一天,贾南风就难以心安,毕竟当年杨骏就有机会借助太子的名义翻盘。
于是在次年正月,她又安排了一个宦官自首,谎称是打算参与太子的叛乱,于是派东武公司马澹率一千士兵将司马遹押送到许昌宫幽禁起来。
在这一轮交锋中,贾南风看似占尽优势,权势到达了顶点,然而巅峰过后便是陨落。
贾南风这些年位高权重,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一切都是怎么得来的。
当初杨骏势大,单凭贾氏很难与之抗衡,贾南风拉拢了宗室力量,这才在劣势下取得逆转。
然后贾南风为了独揽大权,害死两位重要宗室成员司马亮和司马玮,这让她和宗室的关系开始转冷。
如今贾南风又以龌龊手段废黜太子,这更是触动了宗室利益,要知道她可是一度想以假太子偷梁换柱的。这样久而久之,贾氏将成为下一个吕氏,此时的贾南风已经彻底走上了宗室的对立面。
此时贾南风看似权势滔天,但其实她的权力基础并不牢固,一道阴鸷的目光正在暗中死死盯着她,八王之乱第二阶段的序曲已经被奏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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