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思绪总是很奇怪,比如此刻的我正在伏案工作,突然回忆不可遏制的袭来。胸中像有无尽的情感想要喷薄而出,必须写下一些文字才可以缓解。
此时我最怀念的,是当年的那个庭院,是那时的奶奶,是那一根一根的稻草绳。
我从小由奶奶抚养长大,未曾像其他孩童一样可以在母亲的怀抱里撒娇,母亲对我来说是很遥远的存在,也像一个美丽温暖的幻梦。而奶奶在某种意义上,就像代替了母亲的角色,可奶奶毕竟不是母亲。
她是一位很严肃又很认真的老人,在有记忆以来,我从未体会过被她拥抱的感觉,但是这并不妨碍在多年后我会想念她,回忆和她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毕竟那是我的童年。
在华北的大平原上,如果你在道路上疾驰,会发现一个又一个由绿树掩映的村庄,当你在广袤低矮的田野上看到一片树林,就应该意识到那儿是一处人员攒集的所在,你可以去歇歇脚或者寻找到某些帮助,这是对于远行人的一个生活经验。
每当在夏季麦收前,奶奶总会买来一捆一捆稻草。在那个槐荫遮掩下的庭院,她会在傍晚暑气消减之时坐在一个小凳上,一根一根的搓草绳,我总是很惊讶这种艺术和劳作,两缕稻草在奶奶的腿上和手中很有规律地缠绕,而后成为一根不会松散的绳子。我也曾试过搓草绳,但是结果总不尽如人意,或者某缕稻草在搓动后一段松一段紧,或者刚刚放手,稻草们就缠在了一起。我始终没能搓成一根完整的绳子,这个时候我总是会蹲在奶奶面前,看她用长满厚茧的双手有力地搓动一根一根草绳,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
日复一日,房檐下的稻草变成一束束绳子搭在小木桌上,待天气越来越热,麦子成熟,爸爸和叔叔们会赶回家,用它们捆起一束束的麦秆。
绳子们一根根的减少,麦束一捆捆的增多,待到田野里金黄的麦浪消退,麦子收入粮仓,爸爸和叔叔们也会再次离开家,热热闹闹的麦收宣告结束,庭院再次恢复孤独和宁静。
一个只有一老一少的偌大院子。
仿佛那些草绳承载的不是麦束,不是沉甸甸的收获,而是全家团聚的时光,是爸爸难得回家的片刻。
现在想来,那也是一个孩子对于父母亲情的向往,对于完整家庭的渴望。
现在,我坐在上海的一个办公室,写下上面这些文字,浓重的悲伤再次淹没了我,此刻窗外不止是萧瑟秋风,还有不忍回首的过往,我慢慢深呼吸,我知道,这是命运赐予我的人生,是我不得不接受的无奈。
没有一个孩子不想陪伴在父母身边,没有一个人愿意背井离乡,但是我们还是像候鸟一般飞离故土,只有深冬才可无所顾忌地回家待几天,这是一代人的悲哀,也是难以消解的阵痛。
生活在他方,而回忆却萦绕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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