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萍
陆游《立冬日作》有句“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意即过了九月到了十月,衣服越加越厚。前句用《诗经》“九月授衣”,后句用《礼记》“孟冬之月天子始裘”。立冬是十月节。和立冬相比,立秋通常带给诗人更多的警觉,以及悲意。“悲秋之祖”宋玉《九辩》劈头就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又说“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廪秋”。曾经觉得,悲秋,其实源于恐惧。繁衍生息于温带地区的原始人,每逢秋风起,大约就会预感到漫长冬季里的天寒地冻、缺衣少食,从而拼命劳作,内心充满恐惧。代代如此。不知过了几万年,物质生产终于发展,有了农耕畜牧,有了城池村落,大部分人可以做到冬季里也能够饱暖无虞,但那远古的记忆还在,洪荒时代的恐怖感觉还在。而且很容易地触发了和恐惧相关的其他记忆,比如衰老,死亡。这种感觉是流淌在血液中的,无法克服。所以,虽然刘禹锡翻案“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但也只能是翻案,改变不了太多。除非那恐惧彻底消除。笔下写“晴空一鹤排云上”,但内心深处却始终藏着一只冰天雪地中蜷羽缩颈的麻雀。读诗便知,那些能够免于恐惧的人们,才是真正幸福的。
到立冬,经过整个秋季的心理建设和物质积贮,人们似乎反倒多了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无奈坦然,干脆安稳“冬藏”。更何况还有春天可以期待。所以有“冬日可爱,夏日可畏”“冬山如睡”种种说法。又说“冬者岁之余”,把冬、夜、阴雨的“三余”空闲,当做读书学习的好机会。东方朔一句“三冬文史足用”,直接把冬天与读书“焊接”,铸成诗人常用典故。
如今信息丰富,获取容易,是读书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好书固然容易来到眼前,坏书同样满天飞。比如近几年,每到立冬,一首托名李白的《立冬》小破诗,就会到处被转:“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醉看梅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梅花月白”还常被抄成“墨花月白”,不懂什么意思。年年辟谣,谣言年年见。句子大约算得上文从字顺、小软白甜,不然也不会那么多人一见心喜,但它的确不是李白的,题目也不叫《立冬》。
目前我能看到的资料,最早出处是晚明人黄凤池编纂的《唐诗画谱》,题为《冬景》。这本书非常不靠谱,里面所收诗歌,张冠李戴、文字舛错等情形比比皆是。早些年就有学者考证得很清楚。明末本来就是个伪书烂书横行的时代。这样一首学界早有定论的伪诗,为什么会突然流行起来?究其源流,大概是前几年,某位台湾畅销书作家在自己的散文里引用了,然后就被喜欢攒节气书、节气文的作者们捡来当了宝贝。
还有首题名颜真卿的《劝学》“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近年也不断出现在各种励志书、作文选、名人名言、书法作品甚至教材中。虽然无数名家加持,写到文章里推荐给年轻人,但作者的确不是颜真卿,也不是某些地方标注的邵雍、朱熹或者苏轼等,学界也早有考证。这“诗”中的断句,明清以来大量散见于各种戏曲、小说、笔记、家训、镜铭乃至广告,不少工具书把它归入“俗语”“谚语”类。异文也很多,比如另一种常见组合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立志时。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后两句采自宋人张唐卿诗句,见《梦溪笔谈》。心灵鸡汤是人生刚需,这种浅显易懂、朗朗上口、满满正能量的文字,最是暖老温贫。标为名家所作,未尝不可,因为有利于传播,反正我们已经见过太多名言,胃口足够。只是别反过来拿这些句子去讨论作者如何如何就好,当不得论据。
真正喜欢写应景文字的诗人,当推乾隆,几乎不错过任何一个节日、节气。比如十三年(1748)《立冬日香山静宜园驻跸》,其二“漫补登高约,聊抒望远襟。乾坤千古运,天地一人心。契妙神常达,忘筌思亦深。衙官屈宋者,只道解工吟”,其三“遇闰浑移候,元冥代白藏。坳停纵余绿,溪勃早漂黄。似画排村落,如墉在圃场。即兹真吉瑞,和叔漫呈祥”。文字略佶屈。乾隆诗久蒙恶评,几无可辩。不过若是把艺术的眼光换成实录,也许未必全无可取。这年闰七月,七月后的节候都提早,九月立冬,所以“其三”首句说“遇闰浑移候”。元冥即玄冥,冬神。白藏指秋,秋于五色为白,序属归藏,故称。和叔,相传为尧时掌天文历法之官,这里指钦天监。句下乾隆自注:“每逢节候,钦天监例有占风之奏,然率用休徵,亦殊不足凭云。”报喜不报忧的吉利话不值得听,可见是个明白人。明白便容易自负。所以“其二”中“衙官屈宋者,只道解工吟”的居高临下姿态,很容易让人看得不舒服。他看不上文人,文人也不大看得上他。这几年进宫看展,见过他一些诗词手稿,当时读过,觉得价值当在别处:天下之事总于一人之手,这些流水账诗里有太多政治、经济、文化、历史、物质信息,太多东西可圈可点,可取可用。诗技,倒是可以暂且不论。
又到立冬。乾坤千古运转不息,好在天地之间,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万物众生,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该干活干活,该读书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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