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方朔 出處:天下雜誌
448期 2010/06
富士康跳樓不斷,問題可能出在大陸驟變的經濟模式,台灣企管中「家」的概念,是這波意外事件中可考慮的解藥。
富士康是不是血汗工廠?當然不是,而且也沒有人認為是。但富士康有沒有問題?肯定有,而且還相當嚴重。富士康的問題,必須由台灣自己的產業經驗說起。
戰後台灣經濟發展,乃是個漸變的過程,許多後來成為大企業的,都是由中小企業起家,地方型的中小企業員工多屬同鄉人,這有助於發展出較好的勞資關係和管理模式。有些企業則是老闆和老闆娘也和員工一起幹,勞資距離自然縮減。但儘管如此,過去的加工出口區,仍吸收了大量青年男女勞工,他們離鄉背井,心情苦悶。但因那個時代政府的勞資關係和勞動條件管得緊,對勞工的休閒及福利不敢鬆懈,加以台灣流動性強,創業及升遷機會多,整體的勞資問題尚不太嚴重。
但大陸則情況完全不同了:
(一)大陸是種典型的驟變模式。大陸開放後,勞工數千及上萬的工廠有如雨後春筍般出現,數百上千萬的青年男女工人離鄉背井往都市流動。無論企業主、教育及勞工,在勞資關係上可說都沒做好準備。許多台商可能從前想都沒想過居然會開起員工數千數萬甚至逾十萬的工廠,如何管理自然只得且戰且走。
(二)大陸官方現階段將經濟發展和就業視為主要目標。對勞資關係自然較漠視,加上對台商還有政治考慮,台資企業出了問題,多半都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方式來淡化解決。據個人所知,過去台資企業多次發生狀況,由於台商企業主平常關係做得好,一出狀況即書記出來坐鎮幫忙擺平,賠點錢了事。當大陸官方把勞資關係問題的重要性壓得低,企業主對這種問題當然也就較不用心。多數台資企業在工廠管理上都採「層級管理模式」,它合理、公平、有效。但在情感紐帶上卻差了些。
(三)大陸的經濟發展不是漸變而是驟變。除了快速發展的國公營和外資企業外,對一般個人並無太多創業空間,青年男女工人離鄉背井,單單距離就比台灣勞工不知大了多少倍,漂泊感,前途茫然感,大工廠的疏離無歸屬感,自然成了青年工人互通的心情,而且強度極大,數千數萬這種工人聚集的地方,情緒相互傳染,不出問題才怪。員工跳樓是這種心情往內,因此傷害自己,如果在西方,則會往外,而造成工人運動,富士康跳樓事件,其實是還算單純幸運的。
因此,富士康事件是個案,更是提醒。對台商而言可能已必須在管理模式上多用腦筋了,近代台灣企業管理上那種把「家」的概念放進企業中的模式,可能更理想也最符合大陸的情況。台灣的「海基會」等機構,已有必要幫助台商去推展這種我稱之為「儒家式管理」的模式,而更重要的,乃是大陸官方已需對大陸社會本身青年人的生命機會上做出更根本的改革了!
(作者為作家、詩人及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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