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终究是他们的——这句话,很适合一个老年人对一个中年人说。话里的意味,有认命的安详,也有微酸的惆怅。当一个老人年华渐渐老去,生命的终点已等在不远处时,他们眼前,偏偏有一群青春逼人、活力耀眼的年轻人,无情地提醒着他们的老。他们又该如何对待这些终将是世界主人的小年轻呢?
《红楼梦》里的贾政和王夫人真是绝配的一对夫妻,在对待后辈上,两人有着微妙的一致性。贾政这样的男人貌似清廉刚正,实际上既无能力,也无作为;他们往往是改革者的绊脚石,因其乏味无能,也不能让当权者真正满意。所以他们的法宝,只能是谨慎小心,一辈子忙的、想的,不过是按照一个既定轨道循规蹈矩,不要出乱子、岔子。
就像贾政,从不见他对宝玉有丝毫温暖举动,反而是时时充满憎恶,甚至惊惧。他怕什么?他怕宝玉没有按照他自己的轨道走路,怕他成长中的错误断送了他和他们一家的前途。对一个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父亲来说,充满叛逆精神的贾宝玉,差不多成了一枚隐形炸弹。
而王夫人,则时常对那些青春逼人的少女们有着隐隐的担忧和厌恶。王夫人这样的妻子,出身豪门,身世背景、性格人品上都没有什么污点,摆放在那里当大房夫人再合适不过,但同时她又木讷乏味,乏善可陈,很难对丈夫有吸引力。王夫人不怕没有爱,也不怕没有钱,她怕的,是一种形而上的东西,是道德沦丧,败坏家风,怕贾府里这些青春美丽的女孩儿身上强大的诱惑力,怕她们“带坏了”她的宝玉。
人往往是在自己最无力的地方,显示出最不可思议的歇斯底里,露出最难看的底色,比如贾政,因为惊惧于宝玉可能带来的灾祸,而对儿子痛下杀手。而“菩萨一样”的“天真烂漫”的王夫人,正是在对女孩子们的戒备和厌恶上,露出了她最狰狞、最愚蠢的一面。
元宵节之夜,贾赦含沙射影地讲了个“偏心”的笑话,贾母冷冷一笑,毫不掩饰地回击——作为真正的当权者,她不需要在亲疏远近上故作姿态。
所谓高处不胜寒,世事公平,人越往权力颠峰上走一步,离孤寒寂寞就越近一步,但翩翩君王也是人,所以史籍里从来不缺乏弄臣浓墨重彩地出没其间。精明睿智如乾隆,也会对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是老太太贾母。所以即便对王熙凤的贪婪和严酷不会一无所知,但贾母还是对她宠爱到偏袒的地步,因为王熙凤身上,既有弄臣的机灵幽默,又有能臣的精明爽利和才干。
出身豪富,阅人无数的贾母,也许是看腻了众人对她俯首低眉、百般讨好的姿态,她喜欢宠爱的后辈,都是有点坚硬内核的,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有点个性有点酷的。比如林黛玉、贾宝玉、史湘云这样的主子,和丫鬟里的顶尖人物晴雯和鸳鸯。贾母并不怎么待见袭人,王夫人所看重的忠厚老实,在贾母这里不吃香。得了主子一点好处就得意洋洋的秋纹,说老太太平时对她是“看也不看”的。
贾母是极聪明,极自信有品位的老太太,所以她眼光毒辣,能众里寻她,真正欣赏那些外表内里都无限精彩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