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离开了,谁还能记得你呢?是昨日挥别的黄昏、走过的柏油路、耕种过的土地……还是遇见过的人?生活在四季交替分明的北方,见闻也不过种种、重重,一切都显得过分熟悉。今年的夏天,格外燥热,一出门便大汗淋漓,那阵阵鸣夏的蝉声和飘在马路上的喇叭声胶着在一起,不再惹人注目。反而是西瓜摊“大队”,统一的三轮车、遮阳伞和马扎,在天刚蒙蒙亮,弯月尚在空中散着余光时,便早已占领了各个路口。站着的,坐着的,啃着包子的,仰天畅饮凉白开的,趴在车沿儿打盹儿的……燥热的空气里,全天听不见一句叫卖声,而至落日黄昏时,西瓜却也几乎都能售出。而如今于我而言,在闷热的炎夏闲暇之余,不安分的心,纵然顶着烈日也总要出个门儿透个气儿,买个西瓜或者冰棍解解闷儿。每次走出巷子口,也总能碰到热浪中卖西瓜的人,然而环顾四周的西瓜摊,却再没见过那个女人的身影。2021年五月初的某个中午,方立夏,太阳已如火炉般炙烤着大地,中午下班后,我只想逃开那毒辣的烈日,快速赶回家。刚到家门口的巷子边,我被一个声音叫停了脚步,我懵着脑袋回头,看到一辆装满了新鲜大西瓜的小三轮车和一个卖西瓜的女人。她长得清瘦皲黑,四十岁左右的样子。而白发已初生,绕在鬓角与发际线一圈显现,额头上则横着两道深深的皱纹,那双眸黑亮有神,而沧桑与期待却明显混在其中闪现着,眼睛下面双颊凸起,如两个圆滚的鸡蛋,她仰着头微笑着,牙齿被黝黑的皮肤衬出微微白光。“以前一把麦子就能换个西瓜,现在咋恁贵”我显然并不太情愿接受。“行,一块八吧,你回去尝尝就知道了,这瓜不一样嘞”
我使出的这张回头客的牌当即奏了效,于是便欣然答应称了个大个的。都说砍价能获得多巴胺,虽然手里多了个“稀里糊涂瓜”,但感觉这暑热仿佛要被这人、这瓜给消融了。此后几乎每天从巷子口进出,总能看到那辆三轮车,一把偌大的遮阳伞,和那被瓜秧子盖着的新鲜圆滚的大西瓜。而她也依然看到路过的人就打招呼:“吃了吧?”“上班去啊”“上次那个西瓜差不多吧?”“吃西瓜不?”她那逢人如见亲友,谈话如见知己的性格。不多日,巷子里的大妈们便仿佛成了她无话不说的朋友。我每次下班路过西瓜摊,总有人正与之津津有味地畅谈着。她如此善谈且性情爽快而毫不遮掩,便很快让巷子里的人对其了解一二。她调皮的女儿、丈夫的脾气,连并鸡毛蒜皮尽都像捆麻绳、掷筛子一样,一并打包而抛出,却也正中好奇而闲散人的“靶心”。她也总能从琐碎里拣出足以吸人耳目的故事。一些听闻的趣事,在她生动的描绘中像是穿了件华丽的衣裳。于是,巷子里的大妈们也逐渐成了她的忠实听众。当然每逢看到路过西瓜摊的人,无一例外,她总能从畅谈中暂时抽离出来,笑迎着说:“西瓜便宜了”“吃西瓜不?给你挑个好的,不甜不要钱。”自从住在巷子里的人们都认识了这个卖瓜的女人,回家的路上便不觉中多了一些爽朗的笑声,女人带着她的西瓜,她的故事,着实给困在枯燥而琐碎的日子里的人们添了不少难得的乐趣。岁月的河便是如此流淌着,婉转着悠然的曲调,方回眸,仿佛一眨眼,那欢声笑语已伴随着人们度过了两个漫长的夏季。转眼又至炎夏,今年的西瓜在麦收前后开始轮番上市,一直持续到玉米棵长起来,期间来了许多自种自销的瓜农,而每次进出巷子口,我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卖西瓜的女人。日子也早已回到了平淡如水,住在巷子里的人们无人提及那人那事,却心里都仿佛藏着一份期待。
今日我趁着黄昏赶回家,走到巷子口,突然听到空中一声清亮的鸣叫,我抬头望向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一只硕大的鸟儿在低空飞行,拍打着翅膀飞快地掠过楼顶。那或许是一只趁着暑气沉下来时,衔着黄昏的余光,匆匆赶路的大雁吧。那响亮的叫声划破了暮色的阒静,接而,赶路的身影便渐行渐远,消逝于无边无际的夜空。你看,天空没有界定鸟路,鸟儿来去踪影匆匆而难寻。这短暂而漫长的人生路途中,无时不刻上演着偶然邂逅与消失不见,如飞鸟掠过平静的湖面时,点了湖面的波心,荡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随后湖面便恢复平静,那影踪也跟着杳然不见。我们当然不会执着于过去,仅会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蓦的愣出神,咋一看,很陌生,咋一想,却很熟悉。
王保林,河南省睢县人,汉语言文学专业,系睢县作协会员、商丘市诗词协会会员、河南省省诗词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曾躬身于教育,爱好文学创作,著有多篇诗歌、散文等。代表作有《饮秋》《红》《老树》《青春》《刈麦人生》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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