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红楼梦》第五十回写芦雪庵即景联句,十二人联句共同完成了一首五言排律。
五、七言八句头律诗,中间两联须对仗。中间对仗在三联以上者即称排律,亦叫长律。唐人省试(由尚书省举行的考试)、应制(应皇帝之命而作)用排律,仅六韵(即中间四联对仗)而已。至工部和元白辈,始事增益,竟有多至百韵者。
联句是群体活动。最早的联句诗是汉武帝刘彻和诸臣合作的《柏梁诗》,一人一句。《文心雕龙》说:“联句共韵,则柏梁馀制。”
至南北朝时,联句盛行,几个文人相聚,就要你来四句,我接四句。
但后来的联句并不是四句接四句的。一般是一人先出三句(首联两句不对仗,第三句则是对仗的第二联的出句),另一人接上两句(一句是第二联的对句,一句是下一联的出句)。以下都是一人两句(一句对,一句出)。到最后,再由一人以三句收梢(一句是上联的对句,两句是不对仗的全诗尾联)。
也可以有变化。芦雪庵即景联句,王熙凤起了头一句,李纨联两句(一句完成不对仗的首联,一句为对仗的第二联的出句),香菱接两句。联到后来,湘云才说了对句,黛玉抢说,代她说了出句,于是变成一人一句地联了。到最后,李纨一句,李绮一句,合为不对仗的尾联,收束全篇。这种联句诗,不能指望它有多大的艺术性。但是,这种联句活动,恰能表现对字声平仄掌握的娴熟,以及才思的敏捷。起句“一夜北风紧”,第二字和末字都是仄声,这是仄起仄收式的排律。仄起仄收式五言排律,是“(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四句的循环往复。这首七十句的即景联句,前人已指出黛玉联句中既有“斜风仍故故”,又有“无风仍脉脉”,语意重复,认为“雪芹于此似欠检点”。(野鹤《读红楼札记》。引自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P239)“有意荣枯草,无心饰萎苕”一联,应是“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但“萎”字,实是平声字。“萎”是草木枯死的意思。《广韵·支韵》:“萎,蔫也。”《集韵·支韵》:“萎,艸(草)木枯死。”支韵是上平声里的韵部,萎念平声,《广韵》於为切,《集韵》邕危切。在“无心饰萎苕”一句里,“萎”所处位置必须念仄声,但它却是平声字。这是曹雪芹读错了“萎”,大约把它念成上声“委”了。今天普通话念“萎”为wěi,跟曹氏一样,也是读了白字。“麝煤融宝鼎,绮袖笼金貂”一联,应是“(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但“笼”字,实是平声字。“笼”是藏的意思,句谓将袖子(亦即双手)藏于貂皮套中取暖。这个意义的“笼”字,《广韵》卢红切。也有念上声的“笼”,是“箱笼”的“笼”,指竹箱,《广韵》力董切。在“绮袖笼金貂”一句里,“笼”所处位置也必须念仄声,但它是平声。看来,也是曹公念错了,把它读成了竹箱义的“笼”。“寂寞对台榭,清贫怀箪瓢”一联,应是“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但“箪”字,实际也是平声字。“箪”是盛饭食有盖的圆形竹器,浦东唤作“饭篮”者是也。《广韵》都寒切,平声。《论语》里头“一箪食,一瓢饮”的话是妇孺皆知的。实在想不通,曹公怎么会把“箪”字都念错了。“清贫怀箪瓢”句,五个字全是平声,是“平平平平平”。律诗里绝对不会有。如果说这是不拘平仄,就是四十八回黛玉说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那也叫人想不通。“无心饰萎苕”,“绮袖笼金貂”,“清贫怀箪瓢”,就都是奇句了?这也太把“奇句”两字降了格了。大约不是曹公念错了这三个字,而是传抄者抄错了。一定的。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
点击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