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经常要填表,加入红小兵、红卫兵、共青团、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报名参军等等都必须要填表,而我最怕的就是填表。
为什么呢?因为填表就必须填写出身和社会关系等等,而我家的出身和社会关系都不大好,不填写不行,填写了又会感到抬不起头来。
我家的出身是“职员”,虽然不算是“黑五类”,但也不是“红五类”,用那时的政治术语,我们是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处在一个夹缝的中间。但我家的社会关系就有点复杂了,成为了我心中的一个非常沉重的政治包袱。
还是先给年轻朋友普及一下“社会关系”和“海外关系”的政治概念吧:
社会关系:就是指自己直系亲属以外的所有亲戚,如:三姑、六姨、大表舅、二大爷等等。
海外关系:就是指与你有关系的居住在国家主权范围以外的亲戚朋友,说白了,就是你们家在外国及港澳台猫着的那些人。
当年无论是升学、参军、找工作、提干等等都是要经过严格的“政审”。政审前,必须填写一份表格,表格的内容繁多,其中有一栏是“家庭主要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包括海外关系)”。这一栏很重要,因为组织上就是从这一栏的内容来确定你是属于哪个阶级阵营,是“人民”、是“限制使用者”,还是“敌人”。如果你的“家庭主要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中有7种人(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那你就会打入另类,重点考察。如果你的“家庭主要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中有“海外关系”,那你基本就算是完蛋了,如果是报考大学的考生,在政审表上就会盖上“不可录取机密专业”的条形蓝色印,这样,你成绩再好,也只有剩下不多的师范、会计、地质等普通专业可录取了;参军时,不管你体质多壮,也会因为“海外关系”使得政审不合格而被挡在门外,那时候即便是工厂招工也要看“社会关系”,有些“保密厂”,哪怕只是给军工部门生产螺丝钉的,你有海外关系,对不起,不能录用!总之,有“海外关系”的人,政治上受歧视,工作上受限制,每次政治运动一来,就要受到各种打击和冲击。
我哥当年应征入伍落选的遭遇就很典型。那个时候,每一个男孩子最崇高的愿望就是当一名解放军战士,小男孩照相都喜欢端着一只冲锋枪。每年看到新兵坐着卡车去部队,我们这些小男孩都羡慕死了,盼着有一天自己也能穿上新军装登上部队的车子。
我哥初中毕业那年,赶上了一次招兵,而且是解放军航校招兵,那是培养解放军飞行员的地方啊。那个年代,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中国人都没坐过飞机,很多人根本没近距离看到过飞机,能当一个空军飞行员那是多么神气的事情啊。
我哥身体特别好,过关斩将,一次一次地通过了各种严格的检查,到了最后一关,填写学员入学登记表。
我哥拿着空军航校入学登记表跑回家的那天,他兴奋不已,我们全家人也都特别高兴,觉得体检过关了,都可以填表了,这事基本上没问题了,只有老爸表情有点异样。
按我家的规矩,填表这样的大事由老爸亲自来做,他对家里的社会关系最清楚,他的字也特别漂亮。老爸自己在他的房间里填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阴沉,他把表格交给我哥说:“就看你的运气怎么样了。”当时我们都不明白老爸的话是什么意思,过了几天我才知道,我爸在表格上写了,我家有一个表舅是国民党海军,在台湾,当时我们都惊呆了。
几天后我听到我爸对我妈说起此事,他叹口气对我妈说:“这个表格一填,儿子估计就完了。”
“什么完了?”
“当兵的事完了,以后什么事都完了。”
我妈埋怨道:“我就说吧,不要填那个人,我们家跟他没有联系的,填了肯定会倒霉。”
我爸突然就发脾气了:“我还不知道填了会倒霉?可不填行吗?我们填了,不管部队要不要他,咱们都是对党对人民说了实话,我们的态度是老老实实的。我们如果不如实填写,将来一旦让组织上外调出来了,你知道那叫什么吗?那叫欺骗组织,那就是对党不忠诚,就要倒大霉了,你懂吗?”我妈顿时不吭气了。
当时我听了这些话,心里头哇凉哇凉的,我跟我哥的社会关系是一样的啊,那一刻,只有十几岁的我,知道了自己身上背着沉重的负担,看到了自己惨淡的政治前途,但只能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无能为力。
也不能责怪我老爸迂腐,那时候对组织是不是忠诚老实的确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组织上在外调过程中发现你填表作假,对党有所隐瞒,那你的罪过就大了,组织上会在这份表格的“组织意见”一栏写上否定意见,如“此人限制使用”等等,并且会将组织的外调材料一同放入你的个人档案。这份带有污点的材料,将会伴随你的一生,你的“政治生命”从此就算完结了。
过了些日子,我哥当兵的事果然吹了。得到消息的那天,那天我妈特别嘱咐我:“别跟你哥提当兵的事噢,他心里正难受呢。”从那以后,几十年过去了,我从来没有跟我哥提起过他当兵被刷下来的那件事情。
几年后,我哥到新疆去当了火车司机。他给家里来信说:“我驾驶着国产的东风内燃机车奔驰在茫茫的戈壁滩上,向四处望过去,一望无际,非常辽阔,就像是驾驶飞机在飞翔!”有一年他回京探亲时,得意地对我说起一件事:一天他拉的客车上有两位解放军,说是空军飞行员,我哥非常高兴地请他们到驾驶室去参观,我哥问那两位飞行员,我这个驾驶室跟你们飞机的驾驶舱是不是差不多?那两个解放军不知道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安慰我哥,他们点头说:差不多,差不多的!为此我老哥得意了好久。我听了他的话心里有些难过,我知道,他想当飞行员的心一直就没死,只是他把那个心愿永远的埋在了心底。
找各种理由安慰自己的还有我老爸。也许他因为如实填写社会关系造成儿子没有当上兵的事情有些后悔,但他从来不说。“九一三事件”发生后,老爸自我安慰的说:“大儿子没当上空军飞行员也好,那时候如果选上了,凭他的聪明劲,一定是个优秀的飞行员,这回也得跟着倒霉。”我听了他的话很不以为然,解放军有那么多部队,怎么那么巧我哥就被'小舰队’选中了?但是我没跟老爸争论,他能这么想,心里会好受一点。
社会关系对我也有影响。我上初三那年,积极申请加入共青团,那时候入团很难的,必须表现特别突出才行。我们班四十多个同学,只有三个团员,我表现比较好,学习也不错,还是学校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骨干,所以学校团组织准备吸收我加入共青团,填表之后,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怕社会关系不好不被批准。学校团总支开会讨论之前,派团支部书记石云同学找我谈话,石云是个值得信赖的同学,学习好,表现好,说话也很和气,谈话中,她充分肯定了我的优点和成绩之后,小心翼翼地问到我的社会关系问题:“你填表的时候提到有一个表舅在台湾,那是个什么情况啊?”其实我早知道她找我谈话一定会问到这个问题的,早有准备,于是脱口而出:
“听我妈说,那个人年青时在城里读书,学机械的,毕业后就分派到国民党海军,在我出生之前就跑到台湾去了,我没有见过他,也没有联系,但我一定要和他划清界限。”
石云笑着说:“没事的,我就是问问,既然你根本没有见过他,你们家跟他也没有联系,你也不可能受到他的反动影响,我觉得这个事不应该影响你加入共青团。”
我听了这话,感动的眼眶都发红了!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会说,不就是入个团吗,你至于吗?唉,你们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政治生态,如果不被组织上接纳,等待你的将是什么。打个比方吧,就如同你吊在悬崖上,身后是万丈深渊,你已经筋疲力尽,这时从悬崖上伸出一只手,说可以拉你上来,你那时是个啥心情?
后来我不仅顺利入了团,两年后我还光荣参了军,替我老哥实现了当解放军的理想。有人会问,你跟你哥是亲哥俩,都是一样的社会关系,为什么他不能参军,你却可以呢。我分析了三个原因:一是因为我哥那年是考飞行员,政审很严格。而我那年征兵是普通的陆军,要求就松一些;二是我手风琴拉得好,有文艺特长,带兵的首长非常想带我走,对小瑕疵就忽略不计了;第三个原因最重要——我在填表时,胆大妄为地自己做主,没有填写我那个倒霉的表舅,实践证明我做对了。
文革结束之后,改革开放了,国家对“海外关系”的态度也有所转变了。1977年10月,邓小平接见港澳同胞国庆代表团时说:“什么'海外关系’复杂不能信任,这种说法是反动的。我们现在不是海外关系太多,而是太少。海外关系是个好东西,可以打开各方面的关系。'四人帮’胡说什么'地、富、反、坏、侨’,把华侨同地、富、反、坏并列起来。这种错误说法和做法一定要纠正过来。”
政治上宽松了,解放了,但我哥已是一个边疆老司机,他当兵的梦想再也实现不了了。最让人唏嘘不已的是,此后不久,那个让我们倒霉的表舅终于回国探亲了,不过他不是从台湾回来的,而是从美国回来的,听说他后来脱了军装,从台湾跑到美国做生意了。我的心情很复杂,如果他提出要来看我们,我们应该是个什么态度呢?见还是不见呢?估计我妈是想见见这个“娘家人”的,我爸不吭气不表态,我倒是想见见他,不是图他是个美国的有钱人,我只是想告诉他,这些年我们为他遭受的委屈。我妈说:“见面也不要跟他提那些事,咱们遇到的那些倒霉事确实是因为他,但那不是他造成的,跟他说了他心里也难受。”
别看我妈文化水平低,说出话来就是有道理。
让我们没想到的是,那个表舅回国后,去老家扫墓,只见了老家的嫡亲们,至于我们这些表亲,他没有提出见面的要求,甚至连电话都没打,就又回美国了,我对此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我妈知道后叹了口气说:“唉,这样也好,以后如果再来运动了,就不用再跟他划清阶级界限了!咱家从今以后填表也不要填这个社会关系了,这回真的没有联系了,不算是欺骗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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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颀,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金融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金融文学》杂志副主编。主要作品:长篇小说《影子行长》、《父与子的战争》,长篇报告文学《金融大潮冲浪人》、《舞动的K线图》、《重塑的丰碑》,中篇小说《我爸是行长》、短篇小说《贷款》、《假币》、《收债日记》、《一根筋》、《邻居》等。2012年被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联、全国总工会、文化部等四部委评为“全国优秀文艺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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