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正在客厅看电影光盘,就是那部我期待已久的美国大片《盗梦空间》,费了半天劲才搞到的。屏幕上枪声阵阵,爆炸声声,飞车追逐,紧张刺激。
不知什么时候,老爸出现在我的身后,吓了我一跳。他大概是刚刚下班回来,看上去心情还不错。他放下手中的公文包,眯着眼睛看了几眼,问我:“这片子好看吗?”
“好看!这就是我向您推荐的美国大片《盗梦空间》,特有意思,悬疑的,梦境里边套着梦境,一共有三层梦呢。”我赶紧讨好地介绍说。
老爸没听明白,问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三层梦是什么意思?”
我说:“哎呀,老爸您现在真是OUT了,怎么一点想象空间都没有呀,我说的意思就是说,一个人做梦的时候,梦到自己正在做梦,三层梦,明白了吗?”
老爸摇摇头:“还是不明白。”
我知道他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外国电影没什么兴趣,他关心的还是我的英语学习。果然,他问道:“你跟我说的这些诸如梦套着梦什么的,是靠听电影里英语对话明白的,还是看中文字幕看明白的?”
我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这是老爸在拷问我学习英语口语的情况,便赶紧吹嘘说:“那当然是听电影里的英语对话明白的了,咱不是正进行英语听力训练呢吗?老爸,其实我觉得吧,英文电影里的对话挺容易的,都是生活中那些简单的词,加上动作和表情,连听带猜的,基本上都能明白。”
“连听带猜?你是在连蒙带猜吧?”
“哎呀爸呀,您怎么总是小看我啊?我好歹也是上过大学一年级的人啊!”看老爸今天心情不错,我也敢跟他开开玩笑了。
“哦,那我问你,《盗梦空间》中的那个梦字,用英语怎么说?”
“啊?梦?哦……没太注意,这个电影虽然讲的是做梦的事情,但对话里没有说过梦这个单词呀。”我狡辩说。
“是吗?《盗梦空间》竟然没有提到梦这个单词?有意思呵。”
我知道老爸在嘲讽我,但我此时也无话可说。说多了肯定更麻烦,还不如装傻充愣。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悄悄地用遥控器把DVD播放器的中文字幕功能关掉了,以证明我确实不是在通过中文字幕看电影。
老爸突然指着电视屏幕问我:“他们现在说什么呢?”
一句话把我问傻了,没有中文字幕,我立刻变成了一个文盲。
我不能坐以待毙,眼珠一转,我立刻想到一个解脱困境的办法,我以极谦虚的口吻问老爸:“爸,您不是也学过英语吗?您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老爸愣了一下,转过脸来看着我,他没想到考生竟然能够向考官提问题。
我心里一阵得意,虽然我对老爸的学识水平基本上还是比较佩服的,但主要是在他熟悉的金融、政治、经济等方面。在英语方面嘛,我是绝对不服他的。老爸的大学本科文凭是靠夜大获得的,我知道,成人教育的重点是提高他们那些“大龄学生”本专业的业务能力,对英语学习不是十分重视。我敢说,老爸的英语也不过就是高中水平,根本不可能听得懂外语大片的对话。我反问他一下子,我们至少打个平手,谁也别笑话谁就是了。
谁知我的判断失误了,老爸随手关掉电视的声音,颇有自信地对我说:“需要我给你翻译一段是吗?好啊,刚才电影里说的英文是Our dreams, they feel real whilewe're in them, right? 它的中文意思是:我们做梦的时候,梦境是真实的,对不对?”
没想到老爸的外语听力这么厉害,还谦虚地问我翻译的对不对,我困惑地说:“您问我对不对?我,我哪知道您翻得对不对呀。”
我的话把老爸逗乐了:“傻儿子,我不是问你对不对,就凭你的那点英文水平,你怎么可能知道这话翻译的对不对啊?这是电影台词的一部分,就是那个right?知道吗?在中文里,那就是对不对的意思呀。”
“噢”,我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说:“没想到老爸的英文这么厉害啊,一直没露过呀。”
老爸得意地说:“中国有句老话你听过吗?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用英文说就是:Goodlenses, bad frames。别小看你老爸噢,我虽然是夜大毕业,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通过各种方式在学习英语,因为我们是一家大型国企,有时候会接触一些外文资料,也会有机会和外国人交谈,懂一点外语就方便多了。比如说去年我随公司总裁到澳大利亚考察,在墨尔本一个街头公园休息时,遇见一位热爱中国文化的老太太,主动跟我们打招呼,想跟我们聊聊。那天正好翻译不在,周围几个同事都懵了,比比划划的,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意思。我想,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反正大家英语都不咋地,我就试试吧,于是我就用英语跟老太太打招呼,她一听我会说的是英语,非常高兴,就哇啦哇啦地跟我说起来。”
我惊讶地问:“您能听懂外国人说什么?”
老爸笑了笑说:“也不全懂,也就是听个大概吧。她好像是说她去过中国,很喜欢中国。这几句话我还是能听懂的。”
我问::“那您怎么回答她呢?”
老爸说:“我就搜肠刮肚地把我知道的关于中国的短句都拿了出来,什么中国有五千年文明史啊,你去过中国的长城吗?你喜欢吃中国的面团吗?”
“中国面团是个什么东东?”
“就是饺子!Chinese dumplings.”
我刚发现,我老爸的英文水平好像比我高一点哎!
老爸兴致不错,接着说:“我们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半个多小时,我的同事们都惊呆了,从此对我的英语能力刮目相看,回国后逢人便说:老傅英语说得那是稀里哗啦的,把外国老太太都喷晕啦!”
哇塞!老爸的绝技深藏不露啊,偶尔露峥嵘,让我不得不服。不过他的进步似乎也太快了,不会是掌握了什么速成的绝招吧,我爸这人平日就好琢磨,做事目的明确,不拘泥于形式和过程,经常做出一些让我们感到惊奇的事情来,而且他特别善于找窍门,例如他当年考驾照的时候,就把复杂的考题都浓缩成一个顺口溜,结果考试一次就通过了。这回他是不是又研究出一种学习英语的秘诀来呢?如果我也能学会这些秘诀,再参加高考至少能提高二十分呢。
快睡觉的时候,我溜进老爸的房间。老爸正在台灯下写材料,看我进来,他有点意外,抬起头问道:“有事吗?”
我平日很少到老爸的房间来,除非他把我叫过来训话,对于我来说,这个房间里遗留着不少“痛苦的回忆”。
我脸上堆笑,凑到老爸跟前小声问道:“老爸,您是不是有什么学英语的秘诀啊?要不然怎么突然进步这么大,比我们班英语课代表还棒啊?您教教我,等我学会了,找机会去震他们。”
老爸又拿出他那诲人不倦的老一套,谆谆教导我说:“小子,学英语哪有什么秘诀啊,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学过英语的人都知道,要想学好英语,没别的捷径,就是要苦学啊。不苦哈哈地背单词,不绞尽脑汁地学习语法,没有大量的阅读及听力练习,怎么能学好英语呢?”
“爸,爸,您先打住,您的这种说教我们英语老师已经说过几千遍了,您要是有什么秘诀就传给儿子几招,要是没有,我就回去洗洗睡了。”
老爸好像不大愿意我走,也是,这么多年来,我主动问他学英语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他显然很想跟我多切磋一下。
他面带笑容,故作神秘地对我说:“秘诀嘛——有啊,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研究出了一种特别另类的记单词方法,命名为《付氏神码》,你想不想学啊?”
我赶紧表态:“想啊,老爸,我太想学啦,您早就应该教我才对啊。”
老爸看着我的一脸虔诚,满意地点点头:“好,我就跟你说说。刚才我问你,梦这个单词怎么说,你不知道,是吧?咱就拿这个单词作为例子,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你行走在一条烟雾缭绕的小路上,妈妈在前边走,你在后边追,怎么追也追不上,一着急就醒了。”
“有过。”我兴奋地说,“但不是追妈妈,是追我们班一个女同学,呵呵,就当是追我妈妈吧,做梦跟学英语有关系吗?。”
老爸说:“好,我告诉你,梦这个单词的英语发音就是:追母。”
“追母?噢,对了,梦的发音好像就是追母,dream,我想起来了,学过的。”
老爸接着说:“我的诀窍是这样的:你一想到梦这个词,就想到追母亲的梦境,就会联想到'追母’这个音,根据这个音,你会想到这个单词的第一个音节一定是drea,尾音一定是M,这个单词就出来了。”
“哦?这么容易?”我有点将信将疑,老爸是不是糊弄我呢。我决定再问一个:“那,动物这个词怎么记?”
“爱你猫,爱你家的猫。说到动物,你就联想到你家的猫,猫是什么?是动物啊,所以,你爱动物首先要爱你家的猫,爱你猫。animal”。老爸对答如流。
“那——律师怎么说?”我紧接着问。
“老爷儿。律师大人都像老爷似的嘛,一说到律师,你脑海里要出现一位穿着黑袍子的律师大老爷,lawyer。”
“嗯,来个长点的,大学怎么说?”
老爸张口就来:“忧你我思啼。一想起你被大学退学我就为你担忧,很想哭,university。”
我听着有点不对劲了,撇着嘴说:“老爸,您这是根据我的情况现编的吧?怎么我退学的事情都编进去了呀?”
老爸笑了笑,说:“呵呵,这句确实我是现编的,我是教你一种方法,用娱乐的形式来背单词,虽然这种方法很多英语老师都反对,觉得这样会导致英语发音不准。但咱们将来又不当翻译,发音准不准对咱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运用这种方法,以非常有趣的方式多背单词,达到咱考试过关的目的,对不对?”
这种朴实的实用主义哲学我很赞成,我高兴地说:“没错,通过考试才是硬道理。再说,您靠这种方法学的英语,不是发音也不错吗?还能跟外国人聊天呢。”
说到老爸与外国老太太聊天的事,老爸有些尴尬地说:“跟你说句实话吧,那回我确实用英语跟外国老太太聊了半天,不过人家听懂没听懂我可不知道噢。”
我忍不住哈哈地笑了:“嗨!那不是瞎掰吗,老爸,我发现你有时候也挺能吹牛的哦。”
老爸平日总是很严肃,很少跟我这样说笑话,今天这样幽默的谈话让我感到很温馨。回到房间里,我赶紧把老爸刚才说的几个“付氏神码”记在了本子上,也怪了,这几个单词竟然清晰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我觉得老爸的这种土办法还真的管用。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我只要是问关于学习方面的问题,老爸对我的态度就特别和蔼。以后跟老爸谈那些容易挨呲儿的事情的时候,应该先说点学习方面的问题,等老爸情绪好的时候再谈那些倒霉的事情,挨训的概率会大大降低。
这一夜我睡得特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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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颀,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金融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金融文学》杂志副主编。主要作品:长篇小说《影子行长》、《父与子的战争》,长篇报告文学《金融大潮冲浪人》、《舞动的K线图》、《重塑的丰碑》,中篇小说《我爸是行长》、短篇小说《贷款》、《假币》、《收债日记》、《一根筋》、《邻居》等。2012年被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联、全国总工会、文化部等四部委评为“全国优秀文艺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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