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把心爱的瑞士军刀,是个老同学出国回来送给我的。军刀体积很小,却功能强大,有削水果的小刀、剪指甲的剪子、开啤酒和罐头的起子、开葡萄酒瓶塞的钻杆、修理东西的螺丝刀、以及牙签、小镊子等等十来种工具,出差在外,带上它特别方便。而且这把瑞士军刀的质量特别好,就说那把小剪子吧,看上去很小很单薄,但是用起来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我家里的普通剪子因为不好用都换了好几把了,而这军刀上的小剪子一直锋利无比。这把瑞士军刀跟了我十几年了,走南闯北,随身必带,我对它很有感情。
可惜的是,前不久我永远地失去了这个伴我走遍大半个中国的老朋友,现在说起这事来,心里还隐隐作痛。
那次我乘火车到河北某城市出差,离开北京的时候,一切正常。行李过安检的时候也没有任何问题。
几天后我在那个城市办完事准备乘火车回京的时候,遇到了麻烦。
那天我一到火车站就感觉有点不对劲,进站口岗哨林立,检查非常严格,所以进站速度很慢,排的队伍很长。
我的背包从安检机里出来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拎起来就走,因为我是个守规矩的人,从来就没有被警察拦住检查行李。
有人在我身后喊:“嘿!那个背包的!过来一下!”
我头都没回,因为我相信不会是在叫我,我背包里啥违禁品都没有,怎么会叫我?
那人又大声叫:“嘿!那个背包的!过来一下!”声音提了一个八度。我发现周边有旅客都在看我,这才意识到这是在叫我,赶紧停下脚步,转身望去。一个年轻警察向我走来,说话挺客气:“对不起,请打开你的行李接受检查。”
我忙点头道:“好的好的,没问题。”我懂的,旅客接受有关人员的检查是正常的嘛,必须配合。
年轻警察很礼貌地对我笑了笑说:“请打开你的行李,我们检查一下,我们的机器发现你包里有违禁物品。”
我吃了一惊,我包里怎么会有违禁物品?一定是搞错了。为了澄清误会,我赶紧拉开拉链说:“您查吧,绝对没有违禁的东西。”
年轻警察开始翻我的东西,翻得很仔细,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笑着说:“我说没有吧?没关系,查查很有必要,为了全车旅客的安全嘛。”
我以为没事了,打算拿包离开,但年轻警察按住我的包说:“别走,一定有!我们的机器看到有一把刀!”
我更加吃惊了:“不可能,我一个老头子出门带刀子干什么?”当时我内心里把瑞士军刀当作是出差用的小工具了,没有把它当作是“被管制的刀具”。
年轻警察又跑到那台检测机器旁仔细看了一下,回来对我说:“在你背包最下面的一个小袋子里。”
我真佩服现在的检测设备,太先进了,看得这么清楚,连在什么位置都知道,但我包里根本就没有刀啊,是不是机器搞错了?我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年轻警察有点着急了,亲自动手,在包里翻腾了一阵子,突然他脸上浮现出笑容:“有了!”
在他的手上,拿着我那把心爱的瑞士军刀,他有些严厉地问我:“你不是说没有带刀吗?”
我赶紧解释说:“这是出差旅行用的瑞士军刀,不是刀。”
年轻警察板起脸说:“你自己都说这是瑞士军刀,怎么能说不是刀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的意思是说,这个是出差在外削水果用的,不是杀人的刀。”
“我说过在找杀人的刀吗?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带刀,你刚才说没有,这是什么?”
“我……”我突然感觉自己是个被审问的嫌疑人,再说,瑞士军刀确实也是刀啊,我顿时气短了很多。
但我实在是舍不得这把心爱之物被警察拿走,赶紧陪着笑脸说:“哎呀,我都把这东西忘了,这是我每次出差都必须带的,剪个指甲,开个罐头什么的,你看水果刀这么短,不可能当作凶器的。”
年轻警察拿出一张纸,上面有个刻度,他把我的瑞士军刀打开,放在上面比划了一下,说:“你自己看吧,超过规定了,必须没收的,这是照章办事。”
这时从身边经过的旅客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他们一定以为警察同志抓到了一个老奸巨猾的走私犯甚至是毒贩,不然怎么会开包检查这么长时间呢?
我本想放弃了,但心里又实在舍不得,便苦苦哀求道:“您看就是这么一把小刀,朋友送的,我特别喜欢,也特别需要,用了十几年了,这次能不能宽容一次,我下次不带它出门了。”
年轻警察摇摇头:“不行,这是规定。”
我继续争取:“我经常出差,每次都带它,安检时从来没有说不能带,为什么这次不行了呢?”
年轻警察看了我一眼,也许是我一脸的真诚让他感觉我确实是个好人,于是口气缓和了一些说:“大爷,你要是再晚出来几天就没事了,现在北京正在开会。”
“北京开什么会?我不知道啊!我前几天刚从北京出来的,我就是北京人。”
“我知道你是北京人,我早就听出来了,但是没办法,这是规定,北京在开会,必须严格管制违禁刀具进京。”
我不说话了,也不走,我就是舍不得我心爱的军刀。
年轻警察动了恻隐之心,他小声对我说:“我知道你特别舍不得这把刀,这样吧,你现在拿着这个东西出站,到旁边的托运处,把这东西托运走吧,这样也符合规定。”
啊!还有这样一个通融办法,我太高兴了!连声道谢:“谢谢啦!谢谢啦!这样好,这样好,我现在就出去托运。”
此时此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大赦的犯罪嫌疑人一样高兴,几乎有点手舞足蹈了,拿着我的瑞士军刀赶紧跑出了车站。
车站大楼旁边就有个托运处,窗口站着一个女营业员,面带笑容地问:“请问您托运什么东西?”
“哦,一把小刀儿,小小的瑞士军刀。”
谁知女营业员立刻变脸:“不行,刀子不能托运。”
“为什么?以前没有这样的规定啊。”
“北京在开会。”
我知道没戏了,看看手表,火车快开了,时间很紧迫。我赶紧转身跑到车站北边的商业大街上,终于找到一家邮局,冲进大厅,一个穿着邮局绿色制服的中年营业员问:“您办理什么业务?”
我赶紧掏出我的瑞士军刀:“我想把这个东西邮寄回家。”
“寄到什么地方?”
“北京。”
“不行,北京正在开会,有规定不能邮寄这种东西。”
我走投无路了,时间真的来不及了,再说即便是来得及,我再跑十家邮局结果也是一样的,我几乎绝望地回到车站,再次排队进站,心想,没收就没收吧,谁让咱赶上北京在开会呢!
快排到安检口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里机器安检虽然严格,但身体安检却比较马虎。于是,“一个罪恶的念头”在我心中涌出,何不碰碰运气呢?于是我把瑞士军刀从背包里取出,悄悄放在我贴身的口袋里。
进站安检的时候,我的背包顺利通过,一个年轻女警察让我站在台子上进行扫描,她做的很马虎,扫了几下就挥手让我走了。我心里那个乐啊!哈哈哈!我心爱的军刀保住了!下次可不能带它出来了,太危险了!
通过安检,我快步走向候车室,刚一拐弯,我愣住了:在楼梯口又安装了一个安检仪器,二次安检。幸亏这里只检查行李,不搜身,于是我顺利通过。
擦了一把汗,我急匆匆上楼,走向二楼的第三候车室,走到门口时我惊呆了,这里居然站了十几个警察,戒备森严,每个旅客都要经过盘问和检查。我想转身回去,不行,太迟了,几个警察已经在盯着我了,现在转身,必然引起怀疑。此时此刻,我对自己的身份都有了怀疑:我是什么人?我为什么心虚?我做了什么坏事?没有啊!那我为什么害怕?因为——因为——就是心疼我的那把瑞士军刀啊!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一个中年警察叫住了我:“老先生,请过来接受检查。”人家态度很和蔼,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警察问:“去哪?”
“北京。”
“到这干啥?”
“出差。”
“有没有带违禁物品?”
“没有。”
“请打开背包让我们检查一下。”
“好的。”我赶紧打开背包,心里坦然:包里啥违禁物品都没有。
警察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遍,突然脸色大变,掏出一个东西来,问我:“这是什么?”
那是我的折叠牙刷,外形有点像折叠刀。我赶紧把折叠牙刷打开给他看:“您看,就是一个牙刷而已。”
警察有点失望,检查结束了,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警察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有什么违禁物品赶紧自己拿出来,后边还有一道检查呢,自己拿出来和被我们搜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有一道检查啊!现在坦白还来得及,过了三道关又被查出身上有刀,那问题真是严重了!不就是一把刀嘛,交出来算了,不然我这老心脏真是有点承受不起了。
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心爱的瑞士军刀,脸上挤出笑容,明知故问地对中年警察说:“我出差带了这么个瑞士军刀,算违禁品吗?”
警察眼睛一亮,接过去看了看说:“这个东西不行啊,属于违禁品,按规定不能带的。”
我把在进站口跟年轻警察说的那番求情的话又说了一遍,希望得到通融。
到底是年纪大些的警察更懂我们这些老年人的心,他和蔼地笑着对我说:“我知道您舍不得这物件,我也看出来了,这把刀也值不少钱呢。但是,北京在开会,按规定这东西绝对不能进京的。要不咱们这样吧,您把刀子存在我们这,我给您开个收据。等北京会议结束了,您凭收据到我们公安局把东西取回去,怎么样?”
我真是感激万分,这是人家警察同志真心体谅我,站在我的立场上给我出的最好的主意了。
可惜我算了一下,过几天从北京再过来一趟,当天回不去,得在这边住一宿,来回车票加上住宿费太贵了,差不多可以再买一把瑞士军刀了。我犹豫片刻,只好忍痛放弃。
中年警察用非常同情的口气对我说:“唉,您说您这么大岁数了,偏偏这个日子口跑出来出差,还带着这么一把军刀,您让我们怎么办?我们这是按规定办事,希望您理解哈。”
“理解,理解,你们也是按规定办。”
虽然说这话有点言不由衷,但我真心觉得今天碰到的两位警察都特别和气,执法有水平,错的是自己不该在这个日子口带着一把刀子乘坐火车。
我将那把跟着我十几年的瑞士军刀轻轻放在桌子上,默默跟它道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检查站,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把自己最心爱的宠物弄丢了似的。
上车之前果然还有一道检查,我站在小台子上,张开双臂,顺从地接受检查,心里伤感地想:“查吧,我心爱的军刀已经没有了,再查十遍我也无所谓了。”
全怪我这次出差之前没看黄历,教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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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颀,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金融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金融文学》杂志副主编。主要作品:长篇小说《影子行长》、《父与子的战争》,长篇报告文学《金融大潮冲浪人》、《舞动的K线图》、《重塑的丰碑》,中篇小说《我爸是行长》、短篇小说《贷款》、《假币》、《收债日记》、《一根筋》、《邻居》等。2012年被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联、全国总工会、文化部等四部委评为“全国优秀文艺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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