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很小,只有几户人家。但小村的樟树很大,而且有好几棵。
其中有一棵长在池塘旁边,离老屋很近。事实上,樟树的枝已经快靠到老屋的屋檐了。
犹记得童年的一个傍晚,当然是夏天,忙碌下来,几家都拿了席子,摊在樟树底下。各自拿着蒲扇,或坐着或睡着,真个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手枕着头,仰望浩瀚星空,和姐姐低声哼起了歌,唱《妈妈的吻》,“妈妈的吻,甜蜜的吻,叫我思念到如今......”
越唱越开心,越唱越上瘾,越唱越大声,细细嫩嫩的嗓子,越过了附近的几个村落。
忙碌了一天的母亲,难得地坐到我们身边,一边打着蒲扇赶蚊子,一边哄着弟弟睡觉,一边和村里人享受姐妹俩稚嫩的歌声。
樟树伸出来一条极粗壮的根,搁在地上,又和张展了的枝,像母亲的手,半抱着一口池塘。
池塘水清澈冰凉。那个时候喝的是这池塘里的水。樟树又像是池塘的门槛,我们得跨过粗壮的根,才能下到池塘边。
少不了偷偷地跨过去,赖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玩水。池塘的水往往会漫过青石板,常常有很多小鱼儿钻我们的脚,就像挠痒痒。
玩不了多久,就会被大人唤回去。池塘的水虽然不深,但小孩子到池塘中央,是看不见头的。
那一次,小堂妹在池塘边玩,不小心滑到中间去了,池塘正吞没着这个小人,我们都束手无策,大人从田地闻讯回来时,堂妹刚被救了上来。
救堂妹的是一个傻子,就近村子的人,说话都说不全,每天无所事事,逛来逛去,这天刚好在对面的小路上走,听到呼救声,跳下水把堂妹救了上来。
可堂妹被淹了有些时间,救上岸已双目紧闭,没有知觉,眼见着大人火急火燎坐下,把堂妹倒放在大腿上,拼命拍打按压,直到堂妹吐出大摊的水,终于"哇"地一声活转过来。
堂妹是农历七月十五出生的,都说她命大,生死之际,上天派了傻子做她的救命恩人。
玩不累,也玩不腻,被大人唤着,又回到樟树底下,粗壮的根又像一排凳子,任我们坐着。
可以像骑马一样地坐,也可以循着根爬向树干,爬山一样地往上攀。
樟树很高很高。当然你爬不了多高,就滑了下来。顽皮的不服气,再来,爬得更高时,就会被大人们喝斥着驱赶下来。
坐在树根上,突然间你会觉得屁股生痛,手一拍,抓出的,不是蚊子,却是蚂蚁。
又听到知了的叫声,夜晚知了也不休息,还叫得更欢,那肯定是菜园里树上的知了。
池塘边的菜园是我家的,菜园入口有一棵很高大的柚子树,上面定是住了不少的知了。有一种很小的知了,外壳的颜色跟柚子树皮一样的,不轻易看见。
黄昏时,你轻手轻脚走过去,循声默默地找,也极容易找得到的,但无奈自己个头太矮,知了爬得高了些,够不着,只能干瞪眼。
柚子树太高,上面的知了很难捉到,但菜园里柳树上的知了,却难逃我们的小魔掌。
当然,必须是在大白天的中午,还必须躲过爱打人的爷爷,我们悄悄地溜进菜园。
小心地走,靠近池塘边,有很多柳树,柳树上爬满了诸如葫芦瓜、黄瓜、丝瓜等各种藤蔓,近水楼台有水喝,这些藤蔓瓜果长势特别好。
得慢慢拉开藤,避开瓜果,悄悄地靠近一那棵有知了的柳树,静静地寻找,哈,看见一个黑大个,正叫得欢。
猫步靠近,突然,知了不叫了,似乎觉察到了危险,便停住脚,静静地盯着知了,不一会儿,知了又欢叫起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手扑向知了,知了乖乖地套到手中。
回过头来,哈,意外发现,黄瓜藤蔓上,几条小黄瓜挂在那里,诱着你。难得啊,黑手伸过去,摘下来,大快朵颐。
“醒醒,就睡着了啊,回家睡去......”,樟树底下,母亲摇醒了我,少年无忧,不知不觉,躺在席子上,居然睡着了,还做着美梦,抓知了,吃黄瓜,流口水呢。
收起樟树下的席子,回老屋的后房,继续做童年的梦。
又回老家,故乡的樟树犹在,挂上了受保护的牌子,是国家保护植物。
樟树旁的的池塘犹在,水已经浑浊不清,池塘旁边的菜园犹在,一部分面积已成了新建的房。
天涯很远,岁月无声,风过无痕,小小村落,樟树旁的老屋,前几年倒塌,随新农村建设铺成了水泥地,老屋住过的爷爷,二爷,父亲,堂叔......已然随老屋远去。
惟有老樟树,如执着而不老的母亲,共朝朝夕夕,伴春生夏长,守秋收冬藏,随岁月流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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