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有人告诉过你,人类最好的社会状态是大同社会,那时所有东西都属于所有人。每个人都愉快地自愿劳动,没有压力,也没有别人逼迫,劳动得越多越高兴,同时,每个人却并不愿意消费太多东西,都希望别人多用,显示出极高的道德品质。有人说,这样的社会是人类追求的未来,不过在遥远的过去也出现过。许多民族都有传说,在一个品德高尚的帝王的领导下,群体曾经达到过那样一个完美无缺的大同社会。
不知道人类未来是否真的会实现大同世界,但我几乎可以确信地说,无论哪个民族,都没有出现过那样的社会状态。也就是说,物资同时属于整个群体所有人的时代从来未曾有过。
在人还是动物的时候,获得食物虽然是大家分享,但一定是“王”先吃饱之后才轮得到别人。说这样的群体是共有物资,还不如说这是“王”将他认为绝对属于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以保证有足够人跟他一起捕猎采集或迎战外敌。随着人类群体的能力提高,这样的物质所属关系,并没有改变,整个群体的东西都是属于头领的。很难想象,原本大家都接受物资都是属于大家的,忽然某一天,大家就接受物资绝对地、毫无异议地属于一个人了。
为什么我不认为小群居阶段人类共有物资呢?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对物资的使用权力。实际上,无论物资属于谁,决定物资去向的权力更为重要,可能最应该用于表示所有权。只有群体头领具有分配权力,而且头领最先满足的是自己,所以这时并没有所谓物资属于所有人的情况。
如果曾经真的有过人们所说的大同社会,它的“消失”本身也否定了那个社会的存在,或者说,并不真正存在。大同社会里的人都是品德高尚的,他们先人后己,彬彬有礼,这样的社会怎么会又消失了呢?可能有人辩解说,总是难免出现个别“坏人”,破坏了这个大同社会。若一个社会很容易被破坏,那么这个社会的状态一定不是一个稳定状态,也不是一个人类社会可以存在的常态。一个不是人类社会常态的社会状态怎么可能是人类的理想追求呢?如果它在过去都那么容易被破坏,若未来真的实现,也是很容易消失的。我们怎么可以期待这么不稳定的社会状态呢?
其实,大同世界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们再来看看,如果物资真的可以属于所有人,那是一个什么情况呢?人们劳动生产的产品都放在一个仓库里,任何人都可以随时去取?这个人取多少呢?够他自己用?一个人怎么知道多少是够自己用呢?东西是有限的,如果自己多拿一些,别人可能就不够。如果要别人先拿,自己后拿,那么倘若大家都这样想,东西又会被浪费掉而大家都没有得到满足。这是一个多么麻烦的事情!
大同社会里的东西是无限的?怎么拿都拿不完,没有必要为别人担心?这是可能的吗?人类可以利用的东西一定都是有限的,无论人类的生产力达到什么水平,都只能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获取资源,所以永远存在我多你少的问题。这对大同社会是一个根本性的否定。
再想想,个人怎么知道这个社会有多少种产品?假设有最先进的查询系统,个人可以去查询,查出来一个他并没有吃过的食物,他怎么知道是不是该拿取呢?尝一下,不好吃,扔了?这将是一个什么样的浪费?作为品德高尚的人,他怎么可以浪费呢?于是还是不尝为罢。那么人们到底还要不要生产新东西呢?避免浪费,还是不生产吧,这个社会还会有新鲜感吗?为了新鲜,还是生产吧,生产多少呢?若可能生产两个以上的新东西,生产这个还是生产那个?任何决定都可能损害一部分人的福利。在一个“理想的大同社会”,连生产个东西都是个问题,怎么会成为人们的理想呢?
将东西放到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开启的仓库,人们随意拿取,这要求人们没有私心。倘若人都没有私心,很可能就没有了欲望,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那么什么东西在维持人的存在,人为什么要存在?感觉生与死都没有什么差别,人是机器吗?
如果人的本能依然存在,他有“活得再好一些”的想法,那么他就会有欲望多拿一些。这一想法蔓延开来,大同世界里物资就会被最先展露私心的人拿走,大同世界物资为大家所有的状态就被破坏了。
这时,倘若安排人来分发“刚好能够满足每个人的物品”,那么,每个人到底多少是满足呢?大家一样多?按体重分发?按年龄分发?好像都不对。更何况,一旦安排人来分发,分发的人对物品的所有权利就即刻比其他人多了,那么这还是一个物资属于所有人的状态吗?已经不是了。
有限的理性与有限的物资永远限制着人类选择,同时物资总存在一个获得、重构、保持和处置的问题。这决定了人类过去没有、未来也不可能实现将物资同时归属于所有群体成员的社会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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