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晋南黄河边的黄土高原地区,由于沟壑土塬众多,土层厚重,窑洞曾是当地人最主要的居住方式。20年前,走进当地农村,还能看到黄土沟边有着很多住人的窑洞,后来随着经济发展,和沟壑里的交通问题,人们慢慢搬出了窑洞,住进了平地上的砖瓦房,众多窑洞也渐渐坍塌废弃。但在芮城中条山下,却有一位耄耋老人,依然和妻子坚持住在窑洞内,成为一条黄土沟中唯一的住户。老人不仅开朗洒脱,幽默有趣,还洞察人生,心态安然,他在窑门上写了一副“修身居洞阁,养性颐天年”的对联,把自己活成了《陋室铭》里的人物。近日,摄影师和朋友一起去探访了这位老人。
“这孔窑洞和对面的那一孔,是我花了100块钱买的,已经37年了。当时,这条沟是生产队喂牲口的地方,有10几孔窑,只有这两孔是管理人员住的,生产队解散村里要把窑洞卖掉,我就买了两孔,没想到这一住就是一辈子。”老人叫冯当存,今年已经86岁,但身体很好,他听到有人进门的脚步声,掀开门帘就从窑洞迎了出来。“村里还有几家也在沟里买了窑洞,只是后来都陆续搬了出去,目前这条沟里就只剩了我和老伴两个人。这孔窑供我们居住,对面的窑空着,放我的电动三轮车。”冯大爷笑呵呵地说。
跟着冯大爷走进窑洞,看到他的老伴躺在炕上,我们以为大娘身体有恙,赶紧放轻脚步,在冯大爷的示意下坐在了一对老式沙发上。“不碍事的,她没事,就是年纪大了,前几天去医院输了两天液体,算是调理调理,这会儿有点累,躺在炕上休息呢。”冯大爷手握长长的烟袋锅,偶尔吸一口自己卷的土烟,慢悠悠地对着我们说,“年纪大了,就得注意调理,不能省。”
冯大爷年轻时是一名中学教师,以物理为主,但也教过语文,后来年龄大了,在学校后勤干了几年,58岁时遇到提前退休的政策,就提交了申请。退休后的冯大爷没有和儿女们住在一起,而是依旧住在了土窑中,与老伴相依相伴,相濡以沫地安度晚年。
“我有三儿三女,也有一大堆的孙子孙女,可谓人丁兴旺,但我和老伴就不喜欢和他们住在一起,或许是人老了喜欢安静,或许就习惯了窑洞的冬暖夏凉。”冯大爷说,儿女们的屋里地板铺得稀光,走在上面都怕滑倒,很不适应老年人,“还有吃饭时,和娃子、孙子坐一块,咱就不行了,想咳嗽都不敢,流鼻涕了想擦也不行。有一次在儿子家里吃饭,我用筷子掏了一下耳朵,重孙子一见,就喊叫起来,说要给我提意见。哎,人老了,有些习惯改不掉,加上代沟,住在一起很不舒服,还是我们老两口单独住比较自由。”
这时,一名刚进窑洞不久的女子插话说道:“我爸一辈子开朗,他这个年纪,身体没啥病,脑子不糊涂,啥还都能记住,在村里算好的了。他常说,他啥都能干,现在还不需要我们照看,不给我们添麻烦,可是他每个月还照顾我们呢!”女子是冯大爷的二女儿,听说母亲从医院回来,专门来家里探视。
从老人女儿口中得知,冯大爷退休后,每个月有三千多元的退休工资,只要工资一到手,他第一件事就是买面买肉,然后给6个儿女一家家地送,从不将钱攥在自己手里。我们对冯大爷这种行为深感疑惑,不是有句老话说老年人的三大特征是“爱钱、怕死、没瞌睡”嘛,难道他不“爱”钱吗?
“我不是不爱钱,有钱当然是好事,我是不想手里攒钱。”冯大爷说:“我都儿孙满堂了,孩子们也都很孝顺,我们还考虑啥啊,我们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的时候就开开心心地玩,退休后我带着老伴把国内很多大城市都旅游过。每个月给他们买点东西,也是让他们知道钱都花到了哪里,省得我们死后,他们争来争去,兄弟姊妹们闹不和。”
冯大爷的一席话让我们不住地点头,伸出大拇指给他点赞。“其实,我也不是啥毛病没有,这耳朵虽然还能听清声音,可也已经减少了六七十的功能。这眼睛呢,要说是一目了然,现在其实也难了,去年还为此专门做了白内障手术,效果也不太好,主要是因为眼底不行了,就像你们照相的,底版不行了。”看到我们表扬他,冯大爷也谦虚地回应。“但我一直认为,人一老,必须要心情舒畅,这样才能活得精神。不能老想着这一辈子没弄成啥,更不要以碌碌无为而羞愧,也不要为虚度年华而后悔。不要怨恨过去,不要希望将来,只要抓住今日便好。老年人要有这种心态。”
我们问冯大爷,他健康长寿和心态、心情有关系,和饮食是不是也关系密切呢?他告诉我们说,在吃饭方面他一点不讲究,家里有啥吃啥。“老话说'饥饭甜似蜜’,啥饭好?饥饭最好吃,你饿的时候吃起来才香。”以前,他们夫妻俩的饭都是老伴给做,近几年老伴年龄大了,为了吃饭方便,冯大爷在镇上租了间房子,一年的租金只有六七百块钱。“夏天住镇上,冬天住窑洞,在镇上可把饭店的饭吃遍了,但我不管再好吃的饭都坚持不吃太饱,也不要太饿,合适就行。”
冯大爷的老伴姓薛,今年83岁,两人经媒人介绍后于1957年结婚。“当时,别人一介绍,她一看我很年轻,很帅气,她就愿意了。我看她黑油油的头发双辫辫,跟梁秋燕(五十年代一出眉户戏的主人公)一样,也愿意,就这样成了。”冯大爷说起年轻时的事,记忆犹新。“那时不兴要彩礼,但她家里还是暗地里要了辆飞鸽自行车,当时车子的价格是178块5毛,可你不能这样给啊,我就给了200元,所以我常和她开玩笑,说她很'便宜’。哈哈,虽然很'便宜’,可和我还是过了一辈子着呢,你看现在结个婚都得几十万。”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在冯大爷家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也到了他们要吃午饭的时候,趁着他的女儿和老伴起身去做饭,我们也提出告辞。“我送送你们。”冯大爷将我们送到院门外后,指着对面的一孔窑洞,说那是他的“车库”。我们进去一看,里面果然停着一辆正在充电的电动三轮车。
“我平时不打麻将也不下棋,觉得打麻将的内容不好,容易得尿结石,急尿了都不跑,还没人情,来朋友了都不理人、不下牌桌子。有人就让我下棋,我也不想下,觉得那是费闲脑筋,还不如我爱说爱笑来得畅快。”冯大爷说,他倒是喜欢开着三轮出去转转,80岁前还自己一个人去过黄河边,现在只在镇上转转,不再跑远处了,“年龄越大,反应越慢,少开车,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别人负责。”
站在早春温暖的阳光下,我们赞叹冯大爷看得清楚,活得也明白,他听了后,始终露出那种宽厚的笑容,然后幽默地说:“别看我这里是个陈旧的窑洞,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嘛,我住得很舒服。虽然我现在活到了倒计时的时候,可不管余下的时间是一年、一月还是一天,我都得好好过好现在。再说,我还有目标,还想活到100岁,想带着梦想一起向未来嘛。”“您一定会的,到时候我们一定来给您祝寿。”握着冯大爷温暖的手,我们向他祝福,然后与他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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