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确实爱哭,高兴了要哭,难过也要哭,伤感更要哭。在《红楼梦》里描写林妹妹哭的比比皆是,略举几例。
第三回:到了贾府,刚要拜见外祖母,早被贾母“一把搂入怀里,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林妹妹也就“哭个不住”。
第三回:当天晚上,大家都睡了,林妹妹却坐在炕上“淌眼抹泪”。为什么哭呢?就因为白天第一次和宝玉见面,宝玉对她一见如故,对贾母说:“我见过这个妹妹。”然后问她“妹妹你也有玉吗?”林妹妹听母亲说过,她的这位表兄,出生时是嘴里衔着一块玉下来的。便回答:“我没有那个,想来那是件宝物,怎能人人有呢?”宝玉一听,便犯了痴狂之症,摘下玉来便往地上摔,骂到:“什么宝物,连人的高低都不识,我不要这东西。”吓得众人忙拾起玉,哄他带上。宝玉说:“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不是个好东西。”林妹妹想着白天因她而发生的这件事,哭起来了。
第五回:贾宝玉和林妹妹“亲密友爱”,“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两个人“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那天不知怎么的,两个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林妹妹又气得“独在房中垂泪”。
第二十三回:贾宝玉和林妹妹都偷看过《西厢记》。一天林妹妹听到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听到她们在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她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突然想起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的句子,又想起《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的诗句,便“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第二十六回:一天晚饭后,林妹妹从她住的潇湘馆去怡红院看宝玉,正赶上宝玉的丫环们闹别扭,林妹妹叩门,谁也不去开门。林妹妹大声说:“是我,还不快么?”,偏偏又没听出是林妹妹的声音,她们还是不来开门,并且没好气地说:“都睡下了,明儿再来吧!”林妹妹吃了闭门羹,心想“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这时,她听里边有谈笑声,竟然是宝玉和宝钗的声音。林妹妹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悲悲戚戚呜咽起来”。林妹妹哭得实在凄惨,连睡在树上的乌鸦都不忍听这么哀伤的哭泣,在黑暗中飞起来躲开了。
第三十二回:一天史湘云和宝玉在谈论“经济一事”,宝玉说:“林姑娘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这话却被林妹妹听到,她又惊又喜,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
第三十四回,贾宝玉因“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被老爹贾政一顿暴打,宝玉挨打后,躺在炕上养伤。这天林妹妹来看他,宝玉正睡得昏昏沉沉,听见有人抽抽咽咽地哭,睁眼一看,是林妹妹,只见她“两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宝玉忍住疼痛说∶“你又做什么跑来。”又说:“我不觉得疼,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林妹妹知道是宝玉怕她难过,故意安慰她的,心里更难过。此时虽不是“嚎啕大哭”,但这种“无声之泣”,更觉得气噎得厉害。
第三十五回:一日林妹妹远远地望着怡红院,看到李执、迎春、探春、惜春等人去了怡红院看望宝玉,接着看到贾母搭着凤姐儿的手,后面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等人也都进了怡红院看望宝玉。林妹妹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
第八十七回:林妹妹生病,厨房单独为她“熬了点江米粥”,“作了碗火肉白菜汤”。林妹妹很感动,跟柳嫂说:“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备,都是人家。这会子又汤儿粥的调度,未免惹人讨厌。”说着说着,“眼圈儿又红了”。
第八十七回:林妹妹的丫环帮她整理衣服时,翻出了贾宝玉送给他的两块旧手帕,她便“呆呆的看那旧诗”,不觉得“簌簌泪下”。
“林妹妹为什么爱哭”这个问题,多少年来“红学家”们归结为下面几条:第一,因为黛玉很小就没有父母,远离家乡,寄人篱下;第二,她体弱多病,因而多愁善感;第三,她心胸狭隘,好嫉妒。
但我认为林妹妹是为贾宝玉而哭。《红楼梦》第一回,讲了一个千古奇闻: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霞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因此草受天地之精华,复得雨露滋润,遂得脱却草胎本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只因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断之意。恰近日神瑛侍者凡心偶摭炽,意欲下凡。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后来,神瑛侍者下凡出去了,成为荣国府贾政的公子——贾宝玉。绛珠仙草也下凡来了,这就是江南苏州林家的女公子——林黛玉林妹妹。
林妹妹“焚稿断痴情”,“魂归离恨天”时是没有哭的,因为她的眼泪为宝玉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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