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门庆行将就木之前,他还利用权力还了当初的何九一个人情。人们或许记得在西门庆和王婆、潘金莲合谋杀死武大郎后,西门庆曾经在半路挡住了前去后武大郎验尸的仵作何九。西门庆拿出10两银子,要求何九“一床锦被遮盖则个”,何九果然在验尸的时候高抬贵手,让被毒杀的武大顺利烧埋。就是说,何九对于西门庆是有恩的。因此,在西门庆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时候,何九和王婆这两个死神一样的阴影,飘到了西门庆的家中。这次何九到来,是求西门庆帮忙,因为何九的弟弟何十被贼人攀扯,被衙门抓起来了,按照衙门的规矩,当然至少要挨几顿板子。何九通过王婆的引领,王婆又通过老熟人潘金莲的面子,来到西门庆家,求西门庆从轻发落何十。说来西门庆仿佛还是一个念旧而仗义的人,在家里热情招待何九,并且告诉何九,只要有人欺负,就来告诉他,他写帖子给当地知县,由知县收拾。对于何九的求情,西门庆也慨然应允。在法庭上,西门庆如同以往的断案一样,将一干人犯押解上来,将何十当中释放,将其疑犯一顿大板打得鬼哭狼嚎,并且找了一个无辜的和尚作为冤大头替代了何十坐牢受刑。
这就是西门庆手上的权力的用处。它能够换来真金白银,它能够用来打击报复自己的情敌,它当然也可以用来酬谢自己的恩人。至于这样造成多少冤魂,西门庆当然不会去想。如果能够思考这个问题,西门庆就不是西门庆了。
当然,西门庆当然并不总是用自己的权力谋私。更多的时候,西门庆是以官场的关系,通过官员之间的关系,交换着谋私。在这样的权力交换中,西门庆官场的关系网更加密集庞大。这就是说,通过做官经营,西门庆积累了十分雄厚的社会资本。这种社会资本,就是利用社会关系网络,来调动社会资源为我所用的能力,在中国,“面子”是社会资本一词的最为形象恰当的民间词汇。西门庆当官最大的收获,就是建立了广泛的官场社会关系网络,也就是说,形成了自己巨大的面子。利用这种面子,也就是面子后面的关系,西门庆和权力掌控者们互相照应,互相帮助,互通有无,彼此交易,办成单独靠他自己手中的权力无法办成的事情。
在西门庆没有当官的时候,他在地方上的关系网是地方的知县及其佐贰和下属,是周守备,夏提刑,荆都监,贺千户一帮武官,是当地管皇庄和砖厂的两个太监,在朝廷有杨戬,蔡京,翟管家一干人等。当了官之后,不但这些老关系继续维持,而且又结识和资助了蔡京的干儿子新科蔡状元,安进士,资助他们路费盘缠;而后,巡按御史宋御史也成为他家的常客,而当初被他资助的蔡状元也升为巡盐御史,也成为他的至交,而那个安进士也成为安主事,经过清河的时候也去西门庆家做客。这么多衮衮诸公出入西门大院,西门庆在当地门楣增光,声名鹊起,再加上西门庆不遗余力巴结蔡京,做了蔡京的干儿子后,西门庆家门庭若市,热闹非凡。赶来求情办事的,送礼的,认干女儿的,求作奴仆的,络绎不绝。这时候的西门庆,是有吃不完的席,听不完的曲,喝不完的酒,玩不过来的女人。西门庆这时候真是大忙人,日理万机,分身无术。
西门庆最招人注意的,就是在家里进行的几次大规模的接待高级官员的活动,一次是接待前来考察干部的巡按御史宋御史。宋御史到他家做客,是曾经接受西门庆资助的蔡御史请来的。本来,按照法律,考察干部的专员到被考察的干部家中吃请,属于违法活动,因此,宋御史在席上略坐了坐,大概也没有动筷子就借故离席,而西门庆则乘机把一应酒席连同金银器具一概送给宋御史,虽然宋御史忸怩再三,但是,西门庆早就花钱打点了宋御史的随同人员,推辞之类不过虚应故事而已。
第二次更为隆重的接待是当地军政官员摆酒招待路过此地的蔡九知府。蔡九知府不过就是一个中级干部,知府而已,但是,山东境内军政要员齐刷刷会聚到西门庆家中,凑份子隆重摆酒接待他,只是因为他是当朝太师蔡京的儿子而已。这次,是当地军政要员借西门庆的家作东宴请高官。
第三次又是当地官员接待打着钦差旗帜的六黄太尉,也就是西门庆眼巴巴想一亲芳泽的王三官妻子黄氏的叔父。太监,太尉,钦差大臣,当地自然不敢怠慢,而宴请的地点,又设在西门庆家中。此后,宋御史等宴请侯巡抚,也是在借西门庆家中摆酒。西门庆成为官员们的酒场。
西门庆家中摆酒接待高级官员,贵要,自然而然,西门庆每次要破费大量的银子,是让西门庆大出血。那些凑份子的官员们自己拿出的银子总数还不够宴席花费的百分之一,真正的花费无不由西门庆自己承担。对于这些凑份子的官员来说,这种方式无疑也是把西门庆当冤大头使用,包含着利用职权敲诈勒索西门庆的意思,尤其有趣的是,在一次宴席上,宋御史看到西门庆的镏金八仙鼎,就赞不绝口,本意当然是强索的意思,而知趣的西门庆几天后立即让人把这个炉鼎送给了宋御史。所以,对于西门庆来说,被敲诈勒索也是一种机会,也是辩证法所说的坏事变成好事的机会。乘着这种机会,可以结识更多的官员,交接更多的官员朋友,让自己更加声名远扬,那些吃了西门庆宴席,欠着西门庆人情的官员,当然会在很多方面给西门庆投桃报李。
西门庆积累了如此雄厚的社会资本,建立了如此广泛的社会关系,于是,他成为当地说话算话,面子巨大的实力人物。用他的面子,他让巡盐御史蔡御史给他提前支盐,因而可以赚取暴利的机会,凭着这份面子,他能够偷逃大量的税款,也凭着这种关系和面子,他能够把黄四的丈人从官司解脱,也凭着这种关系面子,他可以接受荆都监,周守备之类的好处,在干部考核问题上,向宋御史建言,对于他的建议,宋御史无不听从,凡是西门庆说了好话的官员,无不得到好评,加官晋爵。而尤其是,凭着西门庆的关系,面子,考核干部的宋御史给西门庆的评语居然是“贴刑副千户西门庆,才干有为,精察素着。家称殷实而在任不贪,国事克勤而台工有绩。翌神运而分毫不索,司法令而齐民果仰。宜加转正,以掌刑名者也。”如西门庆这样的官员,尚且有这等好评,而且可以由副职转正成为正职,这种考核还有什么公信力呢?当然,或许,在满朝衮衮诸公中,像西门庆这样的贪官已经不能算作贪官,而非其他官员说不定比西门庆更贪酷呢。
同样贪污狼藉而获得好评的夏提刑升任为中央官员,西门庆如愿以偿地由理刑千户转正为掌刑千户。这时候他大概是32岁的样子。如果他不是发狂般地纵欲以至身死,以这样的年纪,以他在官场蛛网似的关系,以他对官场处事的上游刃有余,以他对官场那么巨大的投资,西门庆本来前途无可限量。
官员西门庆,不得不说的是,他无论是上班骑的马,还是拉关系摆的宴席,还是铺张炫耀的豪宅,都是拿自家的银子,他没有拿公费大吃大喝,没有拿公款给自己购买坐骑,也没有拿公款给自己修建豪华住宅。这等风范,如果放在今天,或许还真是一位优秀的人民公务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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