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找别人吧。问红和同事们私下来往不多,她决定去找华主任的妻子亚男。那是唯一认识的同事家。敲门敲了很久,问红都怀疑自己找错了门。可是邻居出来,告诉她:“没人在。两口子吵了架,男的好几天没回来。女的生了气,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娘家在哪住?我可不知道。”
搜肠刮肚,问红想起方方说过,她丈夫给公婆买了望湖小院的房子。什么时候买的?现在搬进去了没有?住在几幢几层?完全没有细节。
问红走进门卫室,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冷遇白眼:“麻烦你问一下,有位业主叫孙静元,能不能帮我查一查他住哪个家?”没想到门卫很客气:“对不起,业主信息我们不能随便透露,但可以打内线电话帮您联系。您是业主什么人?”问红掏出工作证:“我是他太太单位的同事。”
门卫看看工作证,有照片,盖着教育局和学校的公章。他忽然说:“您是一中的老师?我姐姐在你们学校做保洁,你认识吗?”问红一呆:“我们学校有四位保洁,我都脸熟,可叫不上名字来。只有位胡师傅,女儿是我们班的学生,名叫刘梅。”门卫连连点头:“刘梅是我外甥。原来您是她的老师?您贵姓?教什么课?”问红回答:“我姓问,教历史。”
门卫道:“那就对了。我外甥老跟我说,历史问老师,特别有学问,讲课特有意思。她可崇拜您那。您给推荐的《明朝那些事儿》,她念念不忘,还是我给她买了一套呢。”
问红一向不跟学生太接近,没想到也有暗中崇拜者,一时竟有些飘飘然。她连忙收回思绪:“既然是熟人,帮我联系一下孙静元行吗?”门卫一愣:“您说您是他太太的同事?可是,他太太不上班呀?”
问红也愣住了:“孙静元?咱们说的是一个人吗?四十多岁,是什么公司的老板。他买房是给父母住的。”问卫说:“是呀,聚兴公司的老板。他买了两套房,一套父母住,一套夫妻俩住。他太太很年轻,不上班,每天在院子里遛狗。因为狗乱叫,吓着孩子,已经跟别的家长吵了好几架了。”他向外看看,忽然用手一指:“那不是?你看看,是不是他?”
那个大腹便便的小个子,问红曾见过几次。本来她是个脸盲,偏对孙静元过目不忘,因为那暴发的气息熏人,简直绕梁三日,余味悠长。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脖子上的金链子、手上硕大的金戒指已经抢入眼帘。
挎着他手臂的,是个年轻女郎。浓妆艳抹,珠光宝气,鞋跟足有三寸高。她说着笑着,边走边嗑瓜子,扭头把瓜子皮吐在路上。大概是偶然失了准头把瓜子皮吐在孙身上了,她用手去拂,孙乘机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她尖声笑骂起来。
门卫回过头来看问红,问红也看他。他们没有再说什么,问红就告辞了。这样明目张胆,方方一定早有所知了吧?怪不得她不愿回来。
问红想来想去,并不认识别的同事家。也许就该到此为止。大家都是成年人,还需要谁替谁负责?桥修好了,路通了,他们自己会回来的。可是大伯说的,老古爷爷年纪很大,多半已经死了。存子比大伯小很多,可是确定已经死了。那么,在村里见到的,可不是鬼么?整个村子就是个鬼村吧?问红记得离开时,归思正切,没有回头看一眼。如果回头,会看到一座大坟吧?烈曰炎炎之下,问红打了个寒战。
《聊斋》,各种鬼故事。问红听过不少人鬼交往的故事。人死变鬼,他朝吾体也相同。但毕竟是阴阳隔绝。那六名同事,阳寿未尽,不该陷在鬼村,无论是迷途还是魅惑。就像问红自己,虽然在现代社会里穷困卑微,可这是她的世界,是她安身立命之地,是她的责任、义务、生命的意义所在。
问红如此,那六名同事也一样。虽然一时受到诱惑,但总要回来的。如果他们是迷路,问红应该领他们找到路。如果他们受到迷惑,问红有义务提醒。问红只是个再卑微不过的人,可她担负着责任义务。剥除了责任义务,她什么都不是。承担起责任,她就顶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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