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的花签是“艳冠群芳”的牡丹,诗文则是“任是无情也动人”。“无情”二字放在宝钗身上,大部分时候是恰如其分的:金钏烈死,宝钗劝慰惭悔的王夫人:“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姨娘也不劳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在尤三姐自杀、柳湘莲出家之后,薛蟠还哭了一场,宝钗听了却“并不在意”。
但是,金钏、尤三姐、柳湘莲,都跟宝钗离得很远,有的几乎是陌生人。金钏是王夫人的大丫头,和宝钗并不陌生,但谈不到感情。况且在王夫人伤心哭泣旳时刻,是安慰姨娘不是怜惜死人,宝钗的作法人情合理。
宝钗真的无情吗?
宝钗的无情,不是对这三人的冷淡,而是几乎贯穿始终的冷静。
作为薛蟠的侍妾,大观园的诗酒繁华是香菱可望而不可及的。恰好薛蟠外出,宝钗提出带香菱入园:“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她早就知道香菱的心思,但一定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在各方人士都不会提出反对旳情况下,四平八稳促成此事。
香菱是个“不俗”的女孩子。她羡慕大观园,不仅是山水花鸟,更有诗赋词章。她迫不及待地提出学诗的要求。宝钗的回答可圈可点:“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的,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大观园是贾家,薛林二人都是客人。而薛林二人相比,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其女贾敏是贾家女儿;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与贾家只是姻亲,比黛玉更远一层。但经元春钦点,命薛林进园居住,在小范围而言,她二人又是主人。
大观园是未成年的少男少女居所,负责照管的李纨是孀妇。这就造成大观园特别的严谨氛围:王熙凤虽然往来自如,但始终未在大观园留宿;贾芸带工人进行施工,提前通知“姑娘们”回避;春燕母亲犯错不愿被逐,理由之一是“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服侍姑娘们”。在这样的环境里,身为薛家侍妾的香菱是没有资格居留的。
但是另一方面,“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儿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作为薛家人,她能给宝钗加分。再加上薛蟠远行,给了她入园居住的机会。
侍妾是笼统的说法。香菱实际是“屋里人”,而不是“姨娘”。姨娘地位个于主仆之间,“屋里人”则更低些,“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虽然宝钗说得客气,“叫香菱姐姐和我作伴”,但薛姨妈的回答很直接:“正是我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向你哥哥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莺儿一个人不够服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香菱不是去“作伴”,而是“服侍”,宝钗也没有拒绝:“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事小,没的淘气,倒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母女俩闲闲数语,确定了香菱的身份,是奴仆,而不是亲戚。
香菱是薛家奴才,但不是宝钗的奴才。“后来我自服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所以带香菱入大观园,不是顺理成章。于是有了宝钗那番安排“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的,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很繁琐,很周全,很刻意地做出“不必特意”的姿态。从坏的方面说,宝钗未免虚伪。但是从好的方面来看,寄居贾家的薛姑娘,大观园蘅芜园的主人,自身身份尴尬,却照顾更加尴尬的香菱,满足她的愿望,宝钗实在是很善良。
宝钗与人为善不止一回。替湘云做东设螃蟹宴,替邢岫烟赎回棉衣,送黛玉燕窝,等等等等。连袭人忙不过来的针线,宝钗都肯代劳。但是她的帮忙一向有个底线,就是不会为帮一个人而得罪另一个人。最典型的是邢岫烟被迎春的丫环婆子欺负,钗、黛、湘三人知道后,反应各有不同。
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子叫丫头送来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风闪着还了得!但不知当在那里了?”
黛玉听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也要感叹起来了。
湘云听了却动了气,说道:“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说着便要走出去。
黛玉“漂泊亦如人命薄”,虽然自己衣食无忧,却能对贫苦的岫烟感同身受产生共鸣;湘云“英豪阔大宽宏量”,自己还顾不过来,却愿替人出头出气;而宝钗出几吊钱资助,解决岫烟眼下贫寒的困境。她们的帮助,有精神层面的,有物质层面的,都是善意的。但是从对自己内心的触动而言,宝钗却是最不动心的一个。几吊钱在她那里,不异于九牛一毛。她也用自己的方法教诲岫烟:“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议你这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完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不如把那一两银子明儿也越性给了他们,倒都歇了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尖刺让他尖刺,很听不过了,各人走开。倘或短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亲后方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闲话,你打发小丫头子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
这段话有以下几层含义:
1.在贾府的生活,对岫烟而言是煎熬;
2.对待煎熬,要忍耐;
3.承诺长期资助岫烟。
宝钗的周到,让她体贴岫烟的心意,连她可能的不好意思也留意到了。可是解决岫烟的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她和薛蝌尽快结婚。薛宝钗不肯。“不先完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妹妹不出嫁哥哥就不能娶亲,这是哪里的道理?后文薛蟠娶夏金桂,不也是在薛宝钗出嫁之前吗?
薛蝌的娶亲,和宝琴出嫁其实关系不大,但如果赶在堂姐宝钗出嫁之前,宝钗就很不好看了。即使到现在,“大龄剩女”也不是一个好词语。所以宝钗宁可长期资助岫烟,宁可让岫烟忍受委屈,也绝不会积极促成婚事,更不用说替她出面讨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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