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故事,出自明代余象斗《皇明诸司廉明奇判公案》,翻译时略有改动。文中插图来源网络,如有侵权,烦请告知删除。
在广东潮州府的揭阳县,有一对朋友,一个叫赵信,一个叫周义,两人既是生活中的好朋友,也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一次,二人约好去南京卖布。因为走水路方便,而且快,所以两人到河边艄公张潮那里定了一艘船,约定次日天亮到船上集合,然后两人就一起出发。
张潮经常在这一带摆渡、租船,也住在附近,所以他和赵信、周义都认识,也去过他们两家,知道两家的情况。
次日早上,赵信起来得早,吃过早饭后就到了河边,上了船。此时是四更天,天还没有亮,张潮看赵信身上包裹很重,一时发昏,起了谋财害命的心。他趁着赵信在船头上打盹的功夫,把船悄悄划到深水处,然后一下把赵信推到水里了。
赵信不会游泳,很快就被淹死,尸体也随着水流走了。
张潮把赵信的包裹藏在船舱下面,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把船划到岸边,然后假装睡觉,等待着周义。
周义来了后,叫醒张潮,然后开始等赵信,一直等到太阳高高升起,还是不见赵信。周义还以为他跑错了地方,就去旁边几处船家那里问,结果他们也说没看到。于是,周义就让张潮去赵信家,催促赵信赶紧出发。
张潮知道赵信家,于是快步到了赵信家门口,大声喊道:三娘子,三娘子啊,你家三官(赵信的小名)和周官人,昨天到我那里约好,说是今天早晨出发去南京,怎么他一直没来呢?周官人都等急了。
三娘子是赵信的妻子孙氏,因为赵信小名叫三官人,所以大家都称呼他妻子为三娘子。
孙氏听了后,吃了一惊,说:三官早就出门了啊,怎么还没到呢?
张潮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回去跟周义说了。周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赵信家中,和孙氏一起寻找,结果找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赵信。
周义心想:赵信一直与我一起做生意,现在他不见了,必须得报官了,一来这里面可能有什么事,官府介入也许能快一些找到赵信;二来,万一赵信出了什么事,不会连累到自己。
于是,周义赶紧在状纸上写明情况,然后递到县衙了。
知县姓朱,他准了状子,然后就开始查案。
朱县令先是审问孙氏,孙氏说赵信吃过早饭,带着银子就走了,后面的事她就不知道了,直到张潮来找赵信,她才知道丈夫失踪了。
接着,朱县令又审问了张潮,赵信的左邻右舍等,都没有结果。
最后,朱县令又审问周义,说:大家都不知道,肯定是你做的好事!你知道赵信身上带了银子,所以半路上把他害死了,又贼喊捉贼,抢先来告状是吧?
周义急了,说:我一人怎么能害死他,又怎么会把他埋了呢?再说了,我家比他家有钱,我跟他也是朋友,我怎么可能害死他呢?我之所以先告状,也是大人早点找到赵信,万一有什么事不会连累我,仅此而已。
孙氏也说:周义一向跟我夫君很好,他家很有钱,不可能为了一点银子害死我相公,所以绝对不可能是他害死了我夫君。要说有人害我夫君,张潮倒是有可能。毕竟我夫君去得早,被他害死藏尸,倒也有可能。
张潮自然狡辩,说:周义到的时候我还在睡觉,他没看到赵信来,就和我去附近问了,那些船家都能作证。
末了,张潮还诋毁孙氏,说:我去她家时,她家门都没开呢,赵信又怎么可能早早出门呢?我看分明是她害死了丈夫,又故意诬陷我。
朱县令是个糊涂虫,一听张潮这么说,立马叫衙役打孙氏板子,严刑拷打。
孙氏一个弱女子,哪里能禁得起如此刑罚呢?赵信失踪多日,恐怕已经死了,她心中本就悲伤,又被县令污蔑,只想陪着丈夫一起死,于是她违心招认了,说是自己谋丈夫之才,因此害死了他。
呵呵,恩爱夫妻,妻子谋害自己丈夫的钱财,不是很可笑吗?
县令可不管,又问孙氏,赵信的尸体在哪里。孙氏说:反正是我害死的,何必管他尸身呢?大人可以把我处死,把我身体还给他,也算是为他报仇了!
朱县令一听,也就不管那么多了,直接宣判:
孙氏虺蜴为心,豺狼成性。夫经纪,朝夕反唇而相稽;负义凶顽,幕夜操刀而行刺。室家变为仇贼,戈矛起自庭闱。及证出真情,乃肯以死而赔死。且埋没尸首,托言以身而还身。通天之罪不可忍也,大辟之戮将安逃乎!邻佑之证既明,凌迟之律极当。余犯无干,俱应省发。
简单来说,朱县令直接把孙氏判为凌迟处死了!
古代死刑得谨慎处理,一旦定了后,得往上面报,确定无误后才能执行。朱县令把案件往上报,府、道都没有异议,于是死刑日期也定了,就在秋天行刑。
大理寺有一位左评事,叫杨清,很有见识,办事一向公正。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孙氏谋杀亲夫的案子,想了一会儿,忽然醒悟过来,于是他在案卷上批了两行字:敲门便叫三娘子,定知房内无丈夫。
是啊,张潮到赵信家催促他赶紧出发,正常情况下,应该是直接喊赵信的名字,可张潮为何却喊“三娘子”呢?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在张潮的意识中,他知道赵信不在家,所以本能地喊他妻子名字了!
张潮为何知道赵信不在家?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害死了赵信!
于是,杨清向上反映,案子重新审理,这一次,是潮州府陈察院亲自审理。
陈察院审问张潮:周义让你去催赵信,你应该开口就叫赵信啊,怎么你直接叫三娘子呢?你肯定知道赵信已经死了,所以本能地只叫三娘子了。不要挣扎了,赶紧认罪吧!
张潮不肯,陈察院大怒,立马重打三十大板;张潮还是不认罪,陈察院又让人夹手指,夹了一百次,张潮还是不承认。
还是杨清有办法,他叫来附近一个船夫,交待了一些话。
次日再审张潮。陈察院说:张潮,你不要否认,我已经找到证人,看你还如何抵赖!
船夫来了后,就说看到了赵信四更天到张潮船上,张潮划到水中,推赵信下水,又回到岸边装睡!
张潮大惊,还以为自己所做之事被人看到了,只好认罪。其实,这都是杨清的主意,他料定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所以才诈一诈张潮,张潮心中有鬼,船夫又说得不差,加上杨清推理很对,所以他只能认罪了。
案子定了,陈察院宣判:张潮谋财害命,直接处死;孙氏无罪释放,张潮的财产也给她,作为补偿;而朱县令则犯了大错,所幸没有人冤死,贬为庶民。
最后,让我们来看看作者的一番点评。
只因稍公去叫时便叫三娘子,不叫三官,此句话人皆忽略,不知从此推勘。杨评事因此参出,遂雪此冤,真是神识。以此见官府审状,不惟在关系处穷究,尤当于人所忽略、彼弥缝所不及处参之,最可得其真情也。
意思就是说:
张潮开口就叫三娘子,这话很关键,一般人直接忽略了,但却不知道这本能说出来的话,正是破案关键。所以说,官府审判案子,不仅要在人际关系等方面严查,还应该在一些常人容易忽略的细节方面考虑,这样才能知道真相,及时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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