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做俘虏,总是件不光彩的事。然而,从今天起,她还是投降了,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隔夜准备好的保温杯,掏出放置在床头柜的药片,塞入口中。然后,喝水,大口地吞咽嘴里的药……
这样的场景,从今天开始,将伴随她以后所有的日子。
昨天,当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脑海里,一直想到的是海子的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可是,她的明天,没有大海面朝,没有花开春暖;有的,只是从明天起,面对药丸,秋叶纷飞!
是的,她被诊断为高血压。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血压有问题。
七月初,她参加单位组织的体检,一向对自己身体很自信的她,体检第一项内容测血压,当医生告诉她血压高时,她是不相信的。因为,她的血压,一向是正常的。去年,她参加过献血,就是证明。可是,一年过后,她真的血压高了?
那个戴着眼镜的医生听着她的话语,看着她惊恐的表情,以为自己真的是测错了。于是,将那个水银血压计从她的右手,移到了左手。可是,那汞柱上的数字,还是明摆着偏高。医生让她静坐一会儿,为她第三次测血压。无疑,她的血压是高的。
她,高血压了?惊讶的同时,更是恐惧!
万事开头难,被诊断为高血压最初的日子。忐忑的她,告诉着周围熟悉的朋友。有的朋友告诉她,没事的,只要每天服药,控制血压,就没问题。有的朋友说,自己也诊断为高血压,坚持锻炼,一段时间后血压就正常了。还有朋友玩笑似的对她说,恭喜她得高血压,因为据说得高血压的人,是不会有那种特别让人恐怖的毛病的……
在服药和锻炼之间,她选择了锻炼。她希望,增加锻炼,能够让她那正窜上去的血压,恢复正常。
于是,那段日子,每天早晨,她都早早地起床。跑步,在小区,在周围的公园,在不远处的河边。家里,还准备了一个血压仪,以随时跟踪自己的血压,看锻炼的成效。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的血压,似乎真的回到了正常状态。血压器上亮起的红灯,也只是离正常数字不远。她想,她的血压调节,看来是成功的!
可是,她又深深地明白,很多时候,血压器上的数据,并不一定代表着她的血压的正常。因为很多时候,她会突然头痛起来。头痛,除了血压升高之外,对于她而言,难道还有其它原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早锻炼坚持一段时间过后,终究还是断了。只是每天晚饭后的散步锻炼,还是坚持着。
那天,她与家人一起晚饭后出去散步。才走出小区,她突然感到胸口闷得厉害。好像她的小心脏,被许多的绳子捆住似的,舒展不开。她以为,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继续散步。到家,她才与他说起散步时胸闷的事。
男人,总有着一定的敏感。听了她的话,他马上联系到她的血压,说抽空,一定要陪她去医院看看。
散步胸闷的事,她还是没有放在心上。她以为,胸闷这件事,与季节有关,与环境有关。因为,等散步结束,到家后不久,那难受的闷,也会烟消云散。
直到那天,散步回来,坐在家里,她的胸闷依然;晚上躺在床上,她似乎还能够感觉到那被绳子系住的心脏,正努力地与束缚它的东西搏斗着!
看来,不得不去医院测测血压,查查胸闷的原因了!
听说上午十点测血压是最佳时间。那天近十点,她到了医院,来到全科诊疗室,开始治疗。医生知道她的情况后,马上给她测血压。
第一次,数据出来,高得令人难以相信。医生问她,是步行到医院,还是开车的,还让她静坐五分钟,进行第二次测。然而,第二次,数据还是高得吓人。医生说,已经是二期高血压,得赶紧吃药了。知道她的情况后,医生还交待她,最好去做深入的检查,看心脏情况……
医生交待她,每天早晨,先空腹服用药,再吃早饭。她,想着自己,从知道血压高到如今的结果,就如一位投入战役败下阵来的战士一般。投降,是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每天服药,那会是怎样的场景呢?
要知道,她可以接受每天码字,每天背英语单词,每天做她认为有意义的事,就是不能接受每天为自己的生存、美丽花费时间。
她记得很清楚,年少的时候,一次,她得到了父亲从城市带回家的香粉。在那个年代,能够拥有从城市来的涂抹皮肤的东西,可是件不容易的事。可是,那瓶小小的香香的粉儿,她只是第一周每天洗脸过后,去涂抹一下自己的脸和手,后来的日子,洗脸洗手过后,她就不再去旋开那个香粉的瓶。她以为,为了自己的美丽,为了皮肤的滋润,每天去做这样的事,是不值得的。于是,那瓶来自城市的什么膏,最后还是逃不掉被丢弃的命运。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从不为自己擦粉点胭脂。她,成了一名不折不扣的女汉子!
可是,现在,她不得不面对每天的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与这些药握手言和,她的血压,说不定还会蹭蹭蹭往上窜;她的小心脏,说不定还会在她散步的时候被不明物系捆住;而她看似年轻的生命,也会说不定在某个时刻亮起红灯。因为,她去医院时,医生就给她举了很多熟悉朋友的案例,说什么心梗……
她本是一个不愿意投降的人。想不到,这些年来,她缺不得不,一次次地投降。
前几年,无敌眼睛抛弃了她,她投降与老花眼镜成了朋友;眼下,高高的血压又战胜了她,她又投降开始与每天药品的携手。她不知道,人生中,还要多少次投降,她还要与哪些沉默的对手过招……
她想:或许,人生,就是一次次与生命妥协、和解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