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象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
两年后,参加完罗帆、彩云的婚礼,各自为了前途、命运奔波劳碌的我们,渐渐不再像读书时那样密切联络,除了彼此从未缺席人生重要的时刻:结婚、生子,平时也就仅限于偶尔的电话问候,偶尔的春节小聚了……每次见罗帆和彩云,他们彼此追随的眼神,和煦如春风的笑意,无不昭示着他们幸福的生活,不渝的爱情!时光流转,十几年岁月,弹指一挥间,生活也日新月异,经历了事业、婚姻、生活的重重冲刷和洗礼后,我们已步入中年,各自有了自己的儿女。少年时代的一切,遥远又亲切,青涩又美好,常常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涌上心头,拨动心里的某一根弦,静静的奏响欢乐的小乐章……就在我以为人到中年的我们,各自生活稳定,岁月静好时,去年三月,突然接到高中时代的另一个好友燕子打来电话,声音哽咽的告诉我一个噩耗:“梦遥,你抽时间回趟家吧,罗帆……病了,很严重,脑癌!”我瞬间觉得心里轰然一下:“怎么可能, 怎么会……?”,燕子焦灼的说:“是真的,我能拿这事开玩笑吗?” 茫然的把电话放下,良久,我仍然觉得像早晨在梦中醒来时那一刻,需要缓缓神,确认一下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怎么可能?温润谦和的罗帆,阳光帅气的罗帆,年富力强的罗帆,脑癌这个词怎么可能跟他产生关系?但是,人生你不想面对的那部分现实永远不会因为你的意愿而改变方向。不能容我太多时间的思考,罗帆患癌,这个现实,就像生长在他脑中的肿瘤一样,残酷而真实的存在。我用最快的速度坐上回乡的高铁,到家后约上燕子等好友前往探望罗帆。路上燕子告诉我:“梦瑶,你要有个准备,罗帆……,他现在有些不一样……”,我疑惑的看向燕子,但是她迟疑着没再说下去!罗帆已经度过了第一期的化疗,正在家休养。来开门的是彩云,见到彩云,我们无言的拥抱在一起,竟不知从何安慰。彩云的憔悴,苍白和眼里的盈盈欲泣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她轻声对我们说:“进来吧……”,罗帆正坐在书桌前,看见我们,站起来淡然的一笑:“丫头,把你也惊动回来了?”眼前的罗帆,有些浮肿,有些苍白,有些虚弱,眼里不再是少年时、生病前那样永远神采飞扬,想必是化疗的影响。同时头上黑发浓密,仔细看才能看出他戴了一个发套。是了,那么注重自己形象的罗帆,少年时如一只爱美的孔雀,路过水边也要照照自己哪根羽毛不整齐,怎能以化疗后脱光头发的形象示人?我眼圈一下就红了,冲过去,竟拥抱住了他。说实话,尽管我们自小相识,但是我们上学的那个年代比较保守,男女同学从无任何肢体接触,即使交谈,也先离开半米的距离。但是此时此刻,我的拥抱那样自然,那样真纯而伤感,眼泪也不自禁流下来。罗帆拍了拍我的背,轻声说:“没事……”,就是这简单的两个字,一下子让我又看到了那个阳光向上的少年。一个人,与生俱来的那个“劲儿”,不管经历多少岁月,永远存在!在罗帆家坐了一会,无非是问些何时发现,在哪里治疗,用什么药等等。在聊天的过程中,我终于有些体会到路上燕子所说的:“罗帆有些不一样”了。罗帆看彩云的眼神,不再是爱意满满,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不耐烦的眼神,看的我心中都凛凛生寒。而彩云,回望过去的是一种隐忍的,酸楚的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目光。他们怎么了,因为罗帆生病?这说不通啊!送我们出来时,我特意留在后面,跟燕子说:“你们先走吧,我跟彩云再说几句话。”燕子给了我一个了解的眼神,和其他同学先走了。我急切的拉住彩云的手:“彩云,你和罗帆怎么回事?”,彩云目中泪光粼粼:“梦遥,你不问我,我也正想跟你说,你帮我劝劝罗帆。罗帆,他……要跟我离婚!”“什么?不可能……怎么会?”,我不知该怎么表达我的惊愕。“是,他很坚决。我们都了解他,他是怕拖累我,我知道!可是夫妻是什么,是祸福一体,患难与共。是比父母,子女还要亲的一生一世一起走的人,他凭什么就认为我习彩云就是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的女人?”,彩云激动了,眼泪成串的流下来。我感动的望着这个依然美丽的女子,用纸巾替她擦了擦泪:“彩云,我了解的,我知道的,你放心,你明天上午找个借口出去,我跟他谈谈!”彩云紧握了我的手一下,像握住某种希望,点点头……第二天上午,接到彩云出去买菜的电话后。我来到罗帆家,罗帆仍然是那种淡然的微笑,仿佛对我的到来意料之中,我落座后,他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我对面,我们对望了一眼。我决定开门见山:“罗帆哥,你为什么要跟彩云离婚?你以为这样是对她好?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你把彩云看成什么人了?我们少年同窗,你们夫妻多年,你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吗?她跟你一样,懂诗书,知礼仪,识进退,重情重义。她是你近二十年相濡以沫的妻子,是你心心相印的爱人,是你遭逢灭顶之灾时唯一可以和你携起手来共同对抗命运、同舟共济的“战友”,你觉得她可能离开你吗?”我知道自己这种一开口就连珠炮似的习惯很不好,特别是对一个刚刚做完化疗的心里脆弱的病人,可是此时我隐隐觉得我从小尊敬的罗帆哥这一刻有点矫情,真的呢,他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以为自己这样很高尚?罗帆笑着屈起中指,像小时候那样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小丫头,出去几年胆大了,敢跟我这样说话了!”但也就是那么几秒钟,他的笑容黯淡下来,仿佛洞悉了我心里的想法:“丫头,我跟你说,真的不是我矫情。当年我如何追彩云,我们如何走到一起,你知道的最清楚。彩云和我现在虽然在我们银行都做到了部门主任,事业发展的不错。但是说实话,彩云是个非常上进、有抱负也有能力的女孩,当年如果不是我死命的把她追回咱们家乡,也许她可以留在大城市,留在省城更广阔的天地大有作为。年轻的时候,我们都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能值得一切!所以,我相信她没有后悔过。在我生病之前我更没后悔过,能娶到她唯有对命运无限感激和感恩!我觉得我能给她希望拥有的幸福,我们有不错的收入,衣食无忧,还有可爱的孩子,每年暑假我们都会带孩子去全国各地乃至国外旅游,那个时候,我觉得什么亿万家财,什么大城市的灯红酒绿、繁华富贵,我们都不羡慕,我以为我们一生都可以这么幸福快乐的走下去,那些左右描写美好爱情的诗句我觉得都是我们的写照,什么“但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什么“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可是,难道命运真的会嫉妒世人的圆满与幸福吗?……”,罗帆的语气有些凝滞,说不下去了。我走过去,拍了拍他后背,一时无语!片刻,罗帆摆摆手,示意我坐下,继续说:“你知道我最先是怎么发现患病的吗?有一阵我时常头疼,视力越来越差,记忆力也时好时坏。我还自嘲是不是变老了,有一天早晨我出门去上班,突然想起件事要给彩云打电话,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电话号码,我才有一点不祥的感觉。但是就在彩云陪我去医院检查,查出脑癌的那一刻,我依然不能相信。我怎么会得这个病?癌症怎么会找上我?上学的时候,我的体育成绩跟我的文化课一样出色,这些年,我也从没间断过锻炼。平时连感冒都很少得的我,怎么会?我们又换了几家医院,甚至去了北京权威医院检查,没有出现想象中的误诊!我也曾无法置信的问医生,什么原因,我会得这样的不治之症。医生说癌症的成因很复杂,也许是遗传因素,也许是现代人的饮食,添加剂、不健康的因素太多等等。”“这几个月,我一边治疗,一边查阅了很多脑癌方面的资料。越看越触目惊心,脑癌是非常棘手很难治愈的癌症之一,随着病情发展,脑癌的后期,会出现失语、癫痫、失明、瘫痪、失忆......种种症状!......”,罗帆痛苦的支着额头,我震惊的捂住嘴,无法相信,脑海里都是那个神采飞扬、驰骋在校园篮球场上的阳光少年。命运!你到底是如何安排人世间芸芸众生的一生?善良、重情重义的罗帆如何会有这样的厄运在等待他?罗帆平静一些后,凄凉的看着我一笑:“丫头,知道我的病情后,我突然越来越觉得当年把彩云追回来是一件错误的事,彩云何辜?要跟我承受这样的命运?她那么美丽,那么优秀,那么出众。你知道的,当年在高中,在大学,有多少优秀的男生追求她,其中不乏许诺她更好的前程的人。可是,我用我所谓伟大的爱情把她绑架回我们这个小县城。却又不能给他完满的人生.....”“罗帆哥,这怎么能怪你,彩云一定也是无怨无悔!”我急切的打断罗帆。“丫头,我让彩云离开,除了不想拖累她。还有一层意思,我觉得你会懂。你是熟读历史的人,应该知道汉武帝李夫人的故事对吧!李夫人临终,病颜憔悴,始终不肯见汉武帝一面。我的心思是一样的,后期我可能会思维混乱、言语无状、口角流涎、大小便失禁,会抽羊角风,还会根本不认得她......我一生骄傲,不愿以我临终前那种狼狈来面对她!”是的,这一刻我理解罗帆,骄傲如他,怎么会愿意让失忆、失明、失语、流着口水,癫痫时有发作,甚至根本不认得所爱之人的自己,来面对自己一生挚爱。但是理解归理解,我依然不甘心这一对我心目中的爱情典范,就此分飞。何况现在的罗帆,需要人照顾,需要人陪伴!“彩云不会在乎的,你让她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离开她,不也是对她灵魂的一种亵渎、精神的一种凌迟吗?再说李夫人临终时不见汉武帝,是希望今后留在汉武帝心目中的永远是她生病前的绝世容颜。难道你也希望让彩云一生放不下你?”罗帆无奈的摇摇头“丫头,这些话我只跟你说过,就是因为我觉得你会理解。我也相信你是理解的,我怎么可能希望彩云放不下。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彩云在我离去之后,能尽快的走出来,重新寻找到幸福。她那么美好,当今四十岁的年华,仍然是璀璨光华的年龄,但也是韶华即逝的年龄。她不应该余生在悲伤沉沦中渡过,我的病,不知道能拖多久,照顾一个癌症患者特别是我这种脑癌患者,是一件极其摧残精神和体力的事情。同时虽然我们平时收入还可以,但是在重大疾病面前,旷日持久的治疗下来,就算有医疗保障,自己负担的那一部分对于我们这种工薪阶层也是一项重负,我不想拖着她一起在地狱里度日。而且我们还有孩子,还在上中学,今后上学、婚娶都需要不菲的费用。我对不起她,今后要让她一个人承担这个职责了。至于彩云,我会让她放下的,惟其如此,我剩余的岁月才能走的安心、坦然、无遗憾!”“可是,谁来照顾你......”面对这样一个光明坦荡、有担当的男人,我知道,再说什么也无法让他改变心意,我只能嗫嚅着提出我最后的担忧。“现在的我还能自己照顾自己,如果有行动不便的那一天,会有阿姨照顾我。我不孝,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会陪伴我最后一程!”说到父母,这一刻,这个男人的泪水才真正的流下来......最后,罗帆拍了拍我的肩:“丫头,不要悲伤,人生百年,不必觉得漫长,若不幸中途离场,也不必觉得可惜。在几万年的历史长河中,人短短几十年的生命犹如蜉蝣,朝生暮死,转瞬即逝。活着,认真过每一天,认真做每一件事,真挚去爱每一个爱你的人。生死面前,看淡生死!即可!”从罗帆家出来,我一个人在街上徘徊,心里满满的充塞着不知是感动还是悲伤,既愤慨命运的不公,又感动罗帆对彩云深沉的爱:一生一旦钟情,便只爱一人,爱的深沉炙热,心无旁骛,在灾难面前,不计一已之得失,纵然自己时日无多,依然想尽全力护她安好......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母校--县一中。隔着铁质的围栏,操场内一群少年正在踢球,阳光健康,肆意欢笑,笑声抖落到整个金色的初秋季节,恍惚间,我又看见那个奔腾跳跃在篮球场上的身影,那两个一路欢笑着抬粥桶的少女,那挤在阳台上齐呼“习彩云”的一群少年......时光不停留,人生代代无穷已,人的生命或许真的如苏东坡所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朝生暮死,短短一瞬。活着,就灿烂辉煌,好好去爱,好好生活,生死面前,看淡生死!便是稍有遗憾又如何,那才是百味人生!后记:罗帆还是和彩云离婚了,他用尽了一切办法,冷漠、驱赶、嘲讽、怒骂。彩云说,只是为了让他最后的岁月安心,她遂他心意!但是,彩云从未真正淡出罗帆的生活,她每天按照菜谱煮好各种营养丰富的汤,由罗帆的母亲拿上楼,谎称是母亲自己所做。在罗帆生命的最后半年,行动已不便利,只能做轮椅,每日由父母或亲人好友,以及我们这些时常去帮忙照顾的同学,推着到楼下活动,其实,每日彩云都在不远处看着,看着这一生她挚爱的男人慢慢走向生命终点......坚忍的罗帆,在生命的最后半年,以绝食相逼,住进了县城一家养老院。因为他不忍年迈的父母每日辛苦的照顾一个重症病人。听闻这个消息,彩云几乎哭晕,我陪她去探望罗帆。她再也顾不得形象,跪在罗帆面前,哭到浑身酸软,求罗帆跟她回家。想到那个神采飞扬、文采斐然的罗公子,四十一岁对一个男人来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龄,却要在这个养老院中默默等待生命的倒计时,我胸口像堵了什么东西,想撕心裂肺的哭一场,却唯剩泣不成声。罗帆,他是病的无感了吗?还是一定要彩云死心,他眼神空洞麻木的望向前方,那个他半生曾视若珍宝的女人,跪在他面前哭的快晕死过去,他只是淡漠的说:“不要浪费时间了,我在这里很好。如果你再这样,我就告诉门卫,以后不许你来探望我!......”我扶着几乎虚脱的彩云往外走的时候,罗帆突然急促的说了一声:“照顾好孩子!”,我回头,见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罗帆脸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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