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长途大巴正在中途站休息,突然挤上来一个背挎包的老人。
“没看见呀,车都塞满了——还挤?”有人不满起来。
“年轻人,别烦躁,心放宽些就不挤了。”老人瞅定一个空挡站好之后,缓缓开口:“我不是跟你们凑热闹,俺可只管卖报。说08——真不易,风云变幻没规律,中国大地发威了,十三亿人民流泪了,奥运功德完满了,神七也能飞天了,吃奶粉也吃住院了,喜忧参半——这账难算了。美国总统要换了,小日本印度更战(陕西方言,耀武扬威)了……国家大事暂且搁一边,听我说说娱乐圈,娱乐圈本够烦,艳照门又把柴火添,巩俐出国了,李嘉欣嫁汉了,周慧敏和倪震翻脸了,赵本山也不上春晚了……”
听老人这么一说,大家乐了,“你老真有才,全都一套一套的……”
大家聚精会神,准备听下文,老人却不再言语。
“老人家……继续呀!”有人催促道。
“别光顾了听呀,先照顾一下我的情绪。”老人说:“小本生意挺艰难,风里跑来雨里钻,养家糊口真不易,全靠大家多接济。省下小钱一两元,订份杂志买份报,大事小事全知道。吃饭穿衣,购车买房,旅游住宿,投资招聘,全在里面。更有那贪官泡妞,明星拍拖,白领故事,打工心酸……”
“我要了!我要了!”众人纷纷递上零钱。狭小的车厢更挤了。
老人看看包里空了一半,眉开眼笑,连说:“谢谢,谢谢!祝大家旅途愉快。”
老人收拾停当,正准备下车,后边一个民工模样的小伙子叫道:“大爷,慢些,有没有四川的报纸?”老人摇摇头。男子一脸无奈,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汽车摇摇晃晃地出发了,有些超载,但大家归家心切,哪顾得去计较。
窗外开始飘起了雪花,路边的行人都冻得缩紧了脖子,可车里却被一种热烈的气氛包围着。人们想想赵本山,想想春节晚会,个个情绪高昂,把本山似的幽默发挥的淋漓尽致。
一个瘦高个小伙子从前排站起来说:“我说各位——我们一人来一段怎样,天寒地冻的,省得旅途劳乏打瞌睡感冒?”
“好!”大家一致响应。
“春节晚会谁不看,你整两段我陪三段!”一个学生模样的应声答道。呵,热闹,有人开始叫板了。
“俺的家在陕西,山清水秀人和气,少小离家闯四方,东南西北自主张。黄河边上跑过马,南海上面乘过船,珠江里面游过泳,泰山顶上乘过凉。我说兄弟你混哪?回头到咱家喝杯茶?”
“俺是湖北人,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寒窗苦读16载,品学兼优美名扬,自以为苦尽甘来见光明,谁知人才市场处处碰钉,博士硕士满天飞,可怜我们大学生。花钱数万无踪影,到头来羞于见家人……”
“兄弟,这年头真不容易——家家都有本经难念。我也曾全国到处都走遍,东奔西跑只为谋口饭,冷言冷语经历无数,到头来打落牙齿和血咽。好不容易广州立稳足,苦干三年月薪到三千。自以为混得不错了,谁知世道多变没辙了,资本家比煤白不了多少,经济危机一来卷着钱全跑!无缘无故下了岗,灰头土脸还家乡……”
大学生挤过去,和他拥抱在一起。两人交头接耳,倾心交谈。
“唉!当真是同病相怜呀。”后排一个老妇人发言了:“老百姓,一个字——难!两个字——遭罪!供完儿女供孙子,一人当做两人使。儿子媳妇齐下岗,我老太婆心里着了忙。自打去年物价涨,寻常小菜也难尝。没办法,我摆了个地摊,可恨城管和工商,见了我们如豺狼……东躲西藏打游击,过得一日算一日……”
众人一片唏嘘。
轮到后面一个戴眼镜的男子了。他扶一扶眼镜,清一清嗓子,缓缓开言:“我干得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都说人类灵魂工程师——捧得比天高,唱得比歌响,就是待遇没名堂。大家切莫拿我当明星,盼只盼政府不欠薪。我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小姐晚,干得比牛还累,活得比驴还惨。要说国家GDP增长几亿万,咱们多少有贡献。可工资就是比不上公务员,干了20年还是原地打转转……”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羽绒服的男子这会儿正想着心事,看大家都拿眼睛看他,这才回过神来,正襟危坐。“我也说几句——大家有钱吃喝嫖赌抽,千万别往股市里面丢。俺本是有钱人,开过奔驶养过小蜜,可一招不慎满盘玩完。俺白手起家创立基业,手下员工成百上千。怪就怪俺太贪,先弄中石油,后搞房地产。股市也小赚,但转眼成云烟,熊市牛市骆驼市,一年到头几回见?散户大放血,庄家把钱圏,忽悠你太惨。辛苦十年打拼,一年宣告破产。血本赔光人也似傻如颠,流落街头露宿风餐。俺们股民其实可怜!可怜!”
是够可怜的,大家说,可这年头谁不可怜。
正说着,车子底下突然发出一声脆响。车子搁浅了。驾驶员匆匆忙忙地跑了下去。
“怎么了?”
“钢板断了!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靠店——这可咋办?”驾驶员直跺脚。
“几时能修好?”
“把我们扔这儿怎么办?”乘客们乱嚷嚷起来。
售票员说:“大家别急,正在跟总公司联系,请求就近支援。”
大家看雪下得越来越密,都焦躁起来。这么大的雪,一会儿准封山。
这时,坐在后排的那个年轻小伙子,突然抱着头,低声抽泣。
“小兄弟,你怎么了?”旁边一个大姐关切地问。
“我的家在四川,一场灾难亲戚离散,好在妻子儿女,安全躲过劫难。我一直想回去看看,听说——灾区生活,相当艰难,重建工作,进展缓慢,砖头赛黄金,钢筋水泥也翻番。我思家心切,寝食难安……”
“那你早该回去看看啦!”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是俺的妻子打电话不让回去,她说她和孩子很好,一切有政府照看,她说幸福生活,归根到底还是离不了钱。我没日没夜狂加班——只想咱家赶紧把新房建……”
这时,售货员匆匆地跑进来说,跟公司联系上了,一辆回程的班车正在赶来,估计在两个小时以后能到。
“天!再等两个小时,到我家乡的最后一趟车早就没有了,我还得等到明天!”男子失声大叫。“我想我的老婆孩子!”男子呜呜地哭起来。
“我们也没办法!”售票员把两手一摊。
“小兄弟,不如这样,你赶紧到路边去拦过路的小车吧。”旁边的大姐说。
“那要很多钱……”男子迟疑了。
“没事!不就钱嘛!”那位热心的大姐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老人头。
“怎么可以?”男子红了脸,推辞道:“我包里有钱。”
“拿着,算是我给弟妹和孩子的一点心意——你是一个好丈夫。”老大姐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别客气,拿着!全中国人民是一家!”大家鼓励道,说着也纷纷解囊。一把红红绿绿的票子塞到了小伙子手上。
小伙子的喉头哽咽了,眼里泛出泪花,半天才说“谢谢!”小伙子郑重地对这车里的乘客鞠了一躬,钻出车子,朝不远处的岔路口走去!
众人对着他的背影齐声喊——平平安安到家去,欢欢喜喜过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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