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文╱马亚娟
昨晚临睡前,父亲说让给他烧点热水泡泡脚。我才从沉迷的电视剧情里出来,迅速去拿烧水壶烧水。估计父亲是真乏了,不然他不会因这类小事来使唤我的。泡脚的时候,他又笑着说:“老了事就稠了,我右边这两个老牙一摇就动弹,你如果有时间咱去趟医院吧,你看这麻烦的。”
我顿时没了看电视的兴趣,问他:“疼不?”
“疼么,不疼就不用跑医院了。本来我今去一个牙科诊所让拔了算了,人家说牙龈上有个疙瘩,像是个肉瘤,影响拔牙,所以没拔成。”他再说话时,我才发现他和平时说话确是不一样了。若不是那个诊所确实不敢冒然动手拔牙,若不是父亲确实疼得厉害,若不是他感觉这确实不是一个小事,我知道,父亲断然不会主动张口要我陪他的。
安顿他睡下,我再无心思看电视。咨询了熟人哪家口腔医院条件好,准备明早带他去看牙。
心里有事便影响睡眠,难以入睡的主要原因是自责,总以为66岁的父亲身体还硬朗,平日少了对他的关心询问,也不知他牙疼了多久,这几天吃饭是如何囫囵下咽的,在心里打了几个来回才主动向我开口要求去医院检查。
父亲是个很木讷的老农民。
母亲总说父亲“憨”,父亲听了总拿眼睛瞥她一眼,母亲再说,他就回应到“乃你咋看上了?”我们笑,母亲也笑。
憨憨的父亲二十岁就当了村小队的队长。农村人的事小,但事稠。那些年东家锄地伤了西家的苗,西家盖房占了东家的庄基,李家娃又偷了王家地里的黄瓜,张家媳妇不孝顺公婆,李家弟兄闹分家……真正叫个鸡毛蒜皮。每每有事,就连拉带扯地吵到我家门口,父亲只陪着笑脸,也没见他说多少话,那些人就都灰溜溜的回家了,也不再闹腾。
村东头有家姓王的,老两口总和小两口吵闹,动不动半夜就来敲门喊父亲去说事。父亲总笑嘻嘻慢腾腾地穿衣跟他们跑一趟,回来依旧笑着,只是那笑里多了些内容。一次我好奇地问父亲“你咋处理的?”父亲回答:“家务事能咋处理?人都说家事无理,哪里有错有对?去了听听就行,老汉说儿子不好你就说不好,老太太诉苦你就跟着说她可怜,其实你听完了事也就完了,能咋处理!”我听了也想笑,这明明是个不作为的队长么。可村里有了矛盾,人家依旧来叫他说事。母亲说他是个“糊涂队长”。父亲就这样“糊涂”的当了三十多的小队队长。
父亲说话有点小结巴,母亲总拿他打趣“就你这结法,咋给人说事哩?”父亲就故意结巴起来回答“乃——乃——乃你就——就不知道了,不——不——不结他们还——还不让——让说。”我们捧腹大笑。村里有个调皮的小伙子给村里人说“队长叔爱耍怪,有啥然牙的事他就开始结巴了,开会传达精神的时候咋一点都不结哩。”村里人都愣了,回想一下真的是这样,从此,父亲落了个装结巴。
母亲总嫌父亲在家里不操心,是个甩手掌柜的。可村里过大小的事他都是总管,张家娃满月,李家儿子娶媳妇,王家老人过寿,程家老人下葬,从收礼到出席他总安排得纹丝不乱。村里几个妇女对母亲总是羡慕不已,说母亲守着这么个心细的男人,肯定啥心都不用操了。母亲在外人面前不答话,只是笑笑。回来把父亲好一顿数落,父亲得意地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么!”父亲说这话时一点不结巴。
五十年代出生的人是历经磨难的一代人,受过灾挨过饿,扛过穷下过苦,父亲一样没落下。话说老来的福才算福,如今我和弟弟也都算成家立业了,想让他把地承包出去,住到城里清闲一下,他也该享享福了。谁知他又被推选为我们的村支书,全家人一致反对,却没有扭过组织的力量。六十六岁的人了整天领着一拨年轻人跑前跑后,我和弟弟都生气,问他“你倒图啥呢?”他只笑不答。时代进步科技不断发展,农村也不例外,如今村支部向上级汇报工作,向下传达精神都用上微信了,他一直用着老年机。怕我们阻挡他工作,他自己悄悄换了智能机,一有空就向孙子外孙请教咋下载东西,咋用微信传照片,娃嫌麻烦不给他教,他会用红包哄娃。一次女儿委屈地告状:“妈,你管管你爸,他非要我教他咋用美篇写文章。”我们听着心里酸酸的。他还自我解嘲说“活到老,学到老么。”
农村的事依旧多而杂,由一个小组管到一个村,父亲这“官帽”暂时是摘不下来了。那天他心脏不舒服,我们强制他住院。他打着点滴用电话指挥村上的工作。母亲依旧打趣说父亲:“个子不大官瘾蛮大。”父亲依旧是笑说“不干啥事了就只能等死了。”我们无言以对。
有了“官瘾”的父亲变得谨小慎微。接电话时声音总很小,怕我们问他又有啥任务?每天回家明明很困乏了还要打起精神说笑,生怕我们担心他的身体。三高症状明显后,我们像监视犯人一样整天控制他的饭量,可一辈子在地里劳累的父亲本就饭量大于常人,每顿饭都好像没有吃饱,放下碗筷总想再摸一块馒头的时候,被我们生硬地夺走,父亲也总无奈地笑笑说:“把他的,还不给吃了。年轻时候没啥吃,有啥吃了不能吃。”他在说笑,我却心疼得想哭……
想来父亲不是大人物,也没做啥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我的父亲!
凌晨四点了,我盼着天赶快亮,带父亲去医院看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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