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沙陀系列文章的第二篇,上一篇请参阅沙陀人神秘出现,悄然退场,灭黄巢、对抗北宋、建立三个中原王朝
沙陀人从唐初登上历史舞台,到唐朝中期在西北地区站稳脚跟,再到展现出强大战斗力,震慑一方,经历了从朱邪尽忠到朱邪执宜两代人,他们是有历史记载的沙陀人的第六代和第七代首领。
沙陀人的发展,是随着他们的几度东迁而进行的,而沙陀人的东迁,却是受到吐蕃人的逼迫,不得已而为之,在这个过程中,沙陀人付出了惨重代价,可以说,沙陀人是踏着血的脚印一路走来的。
【吐蕃与唐化友为敌】
吐蕃王朝建立在今天的西藏以及青海一带,公元7世纪前后开始兴盛。
为了保持中原和吐蕃之间的和平关系,唐王朝先是于贞观15年(641年)将文成公主嫁给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后来又于景龙4年(710年)将金城公主嫁给赤带珠丹。
文成公主像(布达拉宫)
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都不是皇帝的女儿,而是宗室之女,但他们以唐朝公主的身份与吐蕃赞普联姻,在吐蕃的地位很高,无论在生前还是去世后,都享有吐蕃王后的待遇。
在唐初的一百多年里,中原王朝和吐蕃保持着密切的经济和文化交流,双方结成舅甥关系,亲密无间,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也都在吐蕃贵族中发挥了很大影响力,促进了吐蕃和唐朝的友好。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的这两次联姻,都是发生在唐朝对于吐蕃占优势时期。
◎贞观12年(638年),唐军在松州之战中击败吐蕃军,松赞干布退兵谢罪,吐蕃退出党项、白兰羌、吐谷浑,唐朝控制河西、陇右,文成公主和亲吐蕃、嫁松赞干布。
◎久视元年(700年)、长安2年(702年),唐朝将领唐休璟、陈大慈两次率军击败吐蕃军,唐朝控制安西、北庭、河西、陇右,金城公主和亲吐蕃、嫁赤带珠丹。
唐朝全图(《中国历史地图集》)
唐玄宗天宝14年(755年),发生“安史之乱”,唐朝从边境抽调大量军队平乱,导致西部防务空虚,唐朝失去对吐蕃的强势地位。
吐蕃趁机出兵抢夺唐朝领土,其中西域地区是唐、蕃争夺的重点地区之一。
【北庭陷落,沙陀投降吐蕃】
沙陀人当时归属唐朝的北庭都护府管辖,沙陀与兴起漠北的回鹘关系密切,沙陀骨咄支曾任回鹘副都护,在沙陀首领朱邪尽忠的协调下,北庭守将李元忠与沙陀、回鹘结成联盟,三方联合,共同抵御吐蕃。
朱邪尽忠劝说回鹘的忠贞可汗,如果不救助北庭都护府,任由吐蕃大军攻入,回鹘将失去在西域的地位,忠贞可汗于是派大将颉干迦斯率兵与北庭、沙陀一起作战。
唐德宗贞元5年(789年),吐蕃切断了北庭都护府与朝廷之间的交通,北庭都护府与沙陀部落以及回鹘颉干迦斯的军队深陷敌后,成为一支孤军,处境日益艰难。
北庭都护府遗址
贞元6年(790年),突厥葛逻禄部落受到吐蕃的贿赂和挑拨,背叛唐朝,与吐蕃联合进攻,北庭都护府陷落。北庭大都护杨袭古逃亡西州,后被颉干迦斯所杀;回鹘人为吐蕃所逼,退回牙帐城(今蒙古国鄂尔浑河谷)以避锋芒;剩下沙陀人孤立无援,只好投降吐蕃。
【沙陀脱离吐蕃,回归唐朝】
吐蕃投降后,被吐蕃迁往甘州(今甘肃张掖),安排在与唐军作战的最前线,驱使沙陀人为吐蕃先锋。
吐蕃人把沙陀人当作一把利刃,东战大唐,北拒回鹘,但是却不把他们当自己人看待:
◎给沙陀人配备的,是最破的装备、最差的补给,沙陀人在交战中死伤众多;
◎吐蕃人对沙陀人横征暴敛,要求他们交很重的赋税,沙陀族人无法忍受;
◎沙陀首领被吐蕃人封为军大论,但不被吐蕃人尊重,经常受到冷遇;
◎回鹘人在一次反击中,夺回了吐蕃控制的凉州,凉州正好位于沙陀人营地的东南方,吐蕃人怀疑朱邪尽忠与回鹘人串通,打算把沙陀人迁往“河外苦寒之地”(今黄河以西青海一带),沙陀族人前途黯淡,举族愁怨。
在这种情况下,朱邪尽忠与他的儿子朱邪执宜商量,决定脱离突厥,投奔唐朝。
甘州、凉州、灵州位置示意图
在樊文礼的《沙陀往事》一书中,记载了朱邪执宜当时的话:“吾家世为唐臣,不幸陷虏,为他效命,反见猜嫌,不如乘其不意,复归本朝。”
从这里可以看出,沙陀人自上代祖先开始就把唐朝当作宗主国,认为沙陀族是唐朝的臣属,把投奔唐朝称作“复归本朝”。
唐宪宗元和3年(808年),沙陀全族上下收拾营帐,奔赴唐灵武节度使范希朝的治所灵州。
【为什么是范希朝】
沙陀人选择去往灵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那里的灵武节度使范希朝是唐朝名将,为政清廉,治边有方,而且对愿意归顺的少数民族特别友好。
范希朝,字致君,河中虞乡人。
范希朝年轻时,在邠宁节度使韩游瓌手下任别将,在四镇之乱中表现英勇,因战功升迁至御史中丞,后来又出任宁州(今甘肃宁县)刺史。
在宁州刺史任上,范希朝治军严整,得到朝廷的赏识,被调往神策军任职。
贞元4年(788年),韩游瓌去世后,他的部将联名上书,请求由范希朝接任邠宁节度使,范希朝不居功自傲,推荐张献甫代替自己,唐德宗对此大加赞赏。
范希朝
贞元6年(790年),范希朝被命为振武(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西北)节度使,并加检校礼部尚书。
振武与党项、室韦等少数民族相邻,这些少数民族经常袭掠边境,当地居民深受其苦。范希朝到任后,亲自出城考察地形,在各个要害之处设置堡栅,严加防守,党项、室韦等无法继续作恶,振武城居民得以安居。
范希朝对于敢闹事的少数民族严厉打击,对安分的少数民族加以善待,他镇守边境14年,各民族相安无事。
唐宪宗即位后,任命范希朝为检校尚书右仆射、右金吾卫大将军,拜检校司空,出任朔方灵武(今宁夏灵武县西南)节度使。
灵州是距离沙陀所在的甘州最近的一个唐军治所,加上久仰范希朝的大名,朱邪尽忠父子决定投奔他的麾下。
【浴血回归】
沙陀人的这条回归路,是一条浴血之路,历尽艰辛。
回归唐朝,对于沙陀人来说,是脱离苦海,对于吐蕃人来说,是反叛。所以沙陀人出发后不久,吐蕃就派出大军追杀。
从甘州到灵州,一共不过几百里,但是在史书的记载中,沙陀人跋涉了3000里之远,可以想象,沙陀人且战且行,不断迂回、突围,走了一条多么曲折而艰难的道路。
按照最初的计划,沙陀人准备在离开甘州后,先向北,再沿着乌德鞬山(郁督军山,今蒙古杭爱山)向东,通过回鹘人的领地,进入唐朝境内。这条道路是陇右道未被吐蕃占领时,北庭都护府和安西都护府派人回朝廷奏事时,走的就是这条道路,史称“回纥道”。
回纥道示意图
然而,沙陀人出发3天后,吐蕃大兵追至。为了便于突围,沙陀人不得不兵分两路,一路由朱邪尽忠的弟弟葛勒阿波带领,沿着大漠一直向东,最后到达了振武军(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一路则由朱邪尽忠、朱邪执宜父子带领,转而向南迂回,绕道至洮河(今甘肃临洮),转战石门关(今宁夏固原),一路又不断躲避、突围、绕路,足足跋涉了3000里路,终于抵达灵州。
在这次投奔灵州的过程中,沙陀人历尽千辛万苦,大大小小经历了上百次战斗,首领朱邪尽忠战死,朱邪执宜护送着父亲的灵柩,边战边行,自己浑身上下也是受伤无数。最后,凭着顽强的毅力,3万沙陀人中的不到三分之一终于到达灵州,其余或走失,或战死。
沙陀归唐路线示意图
【范希朝善待接纳,沙陀镇守代北】
朱邪执宜到达灵州后,范希朝没有亏待他们,沙陀人受到了与在吐蕃时天壤之别的待遇。
范希朝为沙陀人购买牛羊,分配给每家每户,给他们草场,让他们扩大畜牧;又奏请太原,调来衣物和粮食给沙陀。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以后,沙陀人恢复了元气,全族上下无不感激范希朝。
元和4年(809年)6月,范希朝调任河东节度使,沙陀人不愿意离开范希朝,请求跟随一同前往,还有很多沙陀人自愿加入范希朝的队伍。
范希朝挑选了1200名沙陀精锐,编入河东军,其余族人,则由朱邪执宜率领,安置在代北地区。
沙陀东迁至代北示意图
注意“代北”这个名字,这里将成为沙陀人的根据地,以后到了唐末,李克用担任河东节度使,称霸代北,再后来入住中原,代北都是沙陀人牢固的后盾。
所谓“代北”就是指代郡或者代州以北地区,战国时开始设代郡,治所在今河北蔚县代王城;隋朝时开始设代州,治所在今山西代县。所以,代北地区,包括今天的山西北部、河北西部、内蒙古中部。
范希朝安置沙陀人的具体地点,据樊文礼《沙陀往事》考证,是在“定襄神武川黄花堆”,即今天山西应县西北、山阴县东北的黄花梁。
黄花堆位于唐王朝北部第一道边防线之后,范希朝把沙陀安置在这里是希望他们能帮助唐朝守护边疆,从此,沙陀成为唐朝军队的一把“大杀器”。
【外镇边境,内征藩乱,沙陀得到朝廷重用】
在唐朝的边境防御作战中,沙陀不负朝廷厚望,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沙陀这些年经历无数场战争,早已磨练出强大的战斗力,脱离吐蕃时虽然受到严重损失,但剩下来的都是精锐,在以后的战场上,沙陀人的超强武力值开始显现出来。
元和8年(813年),回鹘进攻唐朝西受降城、柳谷地,朱邪执宜率兵前往天德军,与唐军共同对抗回鹘军;
唐文宗开成年间,振武节度使刘沔在振武、河西一带对抗党项入侵,沙陀出兵协助;
唐武宗会昌年间,回鹘与中原摩擦严重,沙陀屡立战功,多次击退回鹘军。
沙陀协助唐军守卫边疆
沙陀人不仅震慑代北边疆,朱邪执宜还曾多次带领沙陀兵帮助唐王朝平定内陆藩镇叛乱。
元和5年(810年),河东四藩镇奉命平定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叛乱,朱邪执宜率700人为前锋。双方在木刀沟相遇,朱邪执宜面对成德军数万之众,全无惧色,700骑兵“横贯敌阵”,瞬间冲入敌阵,瞬间破阵而出,唐军主力随后压上,打败成德军。战后,朱邪执宜因功升为蔚州刺史。
元和9年(814年)、元和12年(817年)、长庆元年(821年),朱邪执宜又多次帮唐朝讨伐淮西镇吴元济、成德镇王承宗,所向披靡,无不获胜。
王承宗
大和元年(827年),王承宗欲再次起兵,由于惧怕朱邪执宜,派使者携重礼贿赂朱邪执宜,被坚决拒绝。
沙陀部越来越得到朝廷的倚仗,朱邪执宜也得到重用,被封为金吾卫将军,多次赏赐他绸缎、银器等,还在长安亲仁坊专门为他盖了一座宅邸。
【执掌代北行营,威震北疆】
唐文宗大和6年(830年),柳公绰出任河东节度使时,沙陀人已经威震代北地区,很多小的部落都归附沙陀,周边少数民族闻沙陀色变,没有敢作乱的。
柳公绰得知沙陀的威名,知道代北地区各少数民族杂处,形势非常复杂,非沙陀不能服众,于是向朝廷奏请设立代北行营,由沙陀人镇守,封朱邪执宜为阴山都督府都督、代北行营招抚使。
朱邪执宜率沙陀军驻扎在云州、朔州两处,为唐朝牢牢守住边境不被侵犯。
当地有废弃的军府多处,都是以前唐军战败后遗留下来的,多年未曾修缮,破败不堪。朱邪执宜派人将这些军府一一修复,共恢复了11处,他招募部众3000人,分头把守这些军府,从这以后,再也没有外敌敢来侵扰,“自是杂虏不敢犯塞”。
柳公绰
《沙陀往事》中说,朱邪执宜“神采严整,进退有礼”,很得柳公绰的赞赏,两人建立了非常深厚的情谊。
唐文宗开成年间,朱邪执宜去世,葬于代州雁门县(今山西代县),其墓称为永兴陵。
【朱邪执宜的贡献】
朱邪执宜统帅沙陀部落近三十年,这三十年是沙陀发展史上最重要的时期。朱邪执宜带领沙陀脱离吐蕃,走出困境;为唐朝镇守边疆,平定藩乱;使沙陀逐渐繁荣壮大。沙陀族在朱邪执宜时期开始,受到唐王朝的重视、河东唐军的认可、边疆各少数民族的尊重。朱邪执宜为沙陀在唐朝的立足和发展,起到重要、甚至是决定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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