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天和三年(568年),泾州。
为北周戎马征战一生,立下赫赫战功的随国公杨忠病重,消息被快马送回长安。武帝宇文邕和执政的大冢宰宇文护闻讯非常重视,命人护送杨忠回京治疗。
杨忠回到长安治疗期间,武帝宇文邕和大冢宰宇文护曾多次登门看望,足以证明杨忠在朝中无与伦比的尊贵地位。然而,奇迹并没有出现,杨忠终因病情沉重,不久后撒手人寰,享年六十二岁。
杨忠死后,朝廷追赠太保、同朔等十三州诸军事、同州刺史,本官如故。谥曰桓,史称随桓公,不过这个头衔并不常见,随着后来他儿子杨坚称帝,追尊他为隋太祖皇帝,隋太祖便取代了随桓公。
六十二岁,在今天看来并不算长寿,但是在一千多年前的南北朝乱世里,平均寿命三十多岁的情况下,这已经算是高寿了。纵观杨忠的一生,绝对是一个平民阶层逆袭的成功典范。
从山东一个流民子弟到北周的顶级豪门贵族,这中间经历了多少坎坷磨难和艰辛,也只有杨忠自己心里清楚了。这正应了《铁齿铜牙纪晓岚》里和珅的那句话:“真正苦的人,都是闷在心里不吭声儿的”,杨忠就是这样的人,从未听到他的任何抱怨,遇到艰难险阻甚至生命危险,他都是冷静寻找解决的办法,一次次化险为夷,激流勇进。
杨忠的励志故事在中国历史上都是不多见的,能和他掰掰手腕的大概也只有明太祖朱元璋了。老朱出身赤贫,老杨出身流民,差不多在同一起跑线上。
唯一的不同是,关于老朱传奇一生的记载汗牛充栋,为后人所津津乐道,而关于杨忠的记载则屈指可数,少得可怜。目前可见的只有《周书》里有独立的杨忠传,篇幅不长,非常简略的介绍了杨忠的一生。而《北史》里并没有为杨忠立传,只是零碎地提到过他的事迹。
作为隋朝的真正开国之君,杨忠为隋朝开国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然而《隋书》里并没有关于杨忠的传记,毕竟他死于北周期间,该如何为他在《隋书》立传是个有争议的问题。
如此看来,关于杨忠最全面的记载只有《周书·杨忠传》这一篇,可就是这仅有的一篇史料也是迷雾重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杨忠的真实面目始终给人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若隐若现,又始终隔着一层帘子,因此想要客观全面给杨忠来一个盖棺定论,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杨忠毕竟已经谢幕了,接下来的故事仍然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把杨忠的故事说明白,会影响后面对杨坚的分析。
因此我们只能根据有限的史料,来尝试对杨忠做一个总结性的盘点。
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杨忠至少留下了两大谜团:
一,杨忠是如何从流民子弟一步步走到北周“第一军人”,跻身顶级豪门贵族的。
二,杨忠是如何煞费苦心为儿子杨坚布局开路,留下了怎样的一笔政治遗产。
可以说这两个谜团和隋朝的建立息息相关,如果不解开这两个谜团,那么隋朝的很多问题和现象就无法得到合理解释。
应该说假如没有这两个神操作,仅凭年轻的杨坚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短短十三年里便建立了隋朝。正是由于杨忠为杨坚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为未来的隋朝建国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才有了后来杨坚“轻轻松松”建国称帝,取北周而代之的英雄事迹。
杨坚也因此被称为史上开国最容易的开国皇帝,以外戚之尊轻松窃取了北周小皇帝的江山。北周朝野内外噤若寒蝉,只有寥寥数人起兵反抗,绝大部分北周权贵都选择了倒向杨坚。难道是杨坚的个人魅力感召的结果吗?显然不是,最根本的还是杨忠为儿子默默付出了太多太多。如果没有杨忠的苦心经营,搞政治联姻放长线钓大鱼,那帮北周权贵谁会正眼瞧一下乳臭未干的杨坚,更别说向他称臣了。
了解了这个背景,我们再来分析上面提到的两个谜团,抽丝剥茧还原一个真实的“奋斗者”杨忠。
首先来看,杨忠是如何从流民子弟一步步走到北周“第一军人”,跻身顶级豪门贵族的。
这个问题有几个关键时间点,第一个就是杨忠流落江南的那几年,第二个是杨忠回朝定居洛阳的时期,第三个是杨忠镇守荆襄时期,第四个是杨忠参与伐齐的时期。
第一个时间点是杨忠的发迹阶段,这个阶段杨忠结识独孤信是一个重要标志。杨忠的第一步走得非常漂亮,为后面的仕途开了一个好头。
独孤信的大名人尽皆知,我们知道他是北朝历史上神一般的人物,是著名的“皇帝老丈人专业户”。独孤信有七个女儿,其中三个都嫁给了皇帝,分别是:
长女独孤氏,嫁给北周明帝宇文毓,是为明敬皇后。
四女独孤氏,嫁给唐国公李昞,是为元贞皇后。
七女独孤伽罗,嫁给隋文帝杨坚,是为文献皇后。
三个女儿分别嫁给了三朝帝王,独孤信也成为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三朝国丈”,这绝对是一个无法复制的奇迹,就连史书都忍不住称赞道:
“周隋及皇家,三代皆为外戚,自古以来,未之有也。”——《周书·独孤信传》
杨忠和独孤信的交情非常铁,铁到称兄道弟,义结金兰的地步。甚至在独孤信受到宇文护打压,最危难的生死时刻,杨忠也义无反顾和他结为亲家,为自己的儿子杨坚迎娶了独孤信的小女儿独孤伽罗。
杨忠这个举动无疑要冒着得罪宇文护的巨大风险,而这件事也检验了他和独孤信之间牢不可破的同盟,成为他仕途之中不可忽视的第一步。
自江南回到洛阳后,杨忠和独孤信始终旗帜鲜明拥护孝武帝元修,属于“保皇派”贺拔胜麾下的中坚力量,公开和高欢作对。河桥之战朝廷军战败后,杨忠和独孤信毫不犹豫抛家弃子策马夜奔出城,追随孝武帝逃亡关西,由此进入了西魏政权的高层。
西魏虽然名义上是文帝元宝炬的天下,但事实上的大权掌握在大行台宇文泰手里。杨忠是何等聪明之人,自然能看出这里面的水有多深,明眼人都清楚跟着元宝炬混没有任何结果,他自己就是傀儡,跟着傀儡干永无出头之日。
在贺拔胜死后,由忠于西魏皇帝转向支持宇文泰,这是杨忠又一个重大转折,随后他便参加了宇文泰主导的五次东西魏战争。在小关之战中,杨忠大败东魏猛将窦泰;河桥之战中,杨忠率领七名死士坚守河桥,浴血苦战,挡住了东魏军的猛烈进攻,为宇文泰的撤退争取到了宝贵时间。
五次东西魏大战是杨忠参与的重要实战历练,他在战场上的优异表现也令宇文泰眼前一亮,对这位出身寒微的汉家子弟刮目相看,非常欣赏这位难得的将才。
大统六年以后,贺拔胜旧部独孤信和宇文泰的矛盾日益激化,宇文泰将他调离重要的荆襄地区,安置到秦州的边陲之地冷落数年。然而奇怪地是独孤信的好兄弟杨忠并没有受到牵连冷落,依旧镇守荆州,保持了火箭上升的速度。这似乎可以看做是宇文泰刻意将这对组合强行拆分,企图用地理上的空间距离分化瓦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府兵制建立后,宇文泰更进一步对二人进行拆分,打破了他们的隶属关系。独孤信位列八柱国(其实是六柱国)之一,而杨忠则是十二大将军之一,级别首先出现了不同。按规定,柱国统领两位大将军,独孤信麾下的两位大将军分别是宇文导(宇文泰的侄子)和元廊(西魏宗室),并没有安排杨忠和老上司独孤信搭档。他被分配到了柱国李弼的手下,而且两人的防区也不在一起,独孤信在渭水上游陇右秦州一带,杨忠在洛水下游北华、雍州一带。经过宇文泰煞费苦心的安排,杨忠和独孤信从隶属和空间上被双重隔离开了。
打压独孤信,拉拢杨忠,这是这个时期的一个显著特点。
五次东西魏大战后,杨忠顺利进入了宇文泰的核心圈子,成为他重点培养的年轻将领,从此他再也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保皇派小子”了。
以今天的眼光看,杨忠绝对是一个政治投机高手,从江南回到长安后,他的两个兄弟贺拔胜、独孤信都和西魏主宰者宇文泰产生了矛盾,唯独杨忠始终和宇文泰保持着亲密的关系。甚至为了营救宇文泰,杨忠还冒险和老虎搏斗,这极大地加强了宇文泰对他的好感。
经历了战场考验的杨忠很快便迎来了自己独当一面的表现机会,带兵出征荆襄,这也是他首次以主帅的身份主持大型会战。宇文泰这一手极其老辣,他明知道杨忠是汉人,还故意派他带兵进攻南朝的荆襄地区,以此验证他的忠诚度。这就像多尔衮派吴三桂带兵进攻南明一样,你如何证明自己对朝廷的忠诚?战场上的表现最有说服力。
宇文泰说到底还是不太相信这个汉人子弟,所以为了取得宇文泰的绝对信任,杨忠必须拿出漂亮的战绩。事实证明杨忠确实是个打仗的好手,在荆襄战场屡建奇功,开疆拓土,威名令南朝人闻风丧胆。
靠着傲人的战绩,杨忠进一步取得了宇文泰的信任,加上前面五次大战的表现,杨忠逐渐成为宇文泰的核心团队骨干。
如果说荆襄时期是杨忠的崛起阶段,那么参与伐齐时期就是他的快速发展期。此时的杨忠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年轻将领,而是威名赫赫的十二大将军之一,方面军主帅,是北周显赫的新晋贵族,关陇军事集团的头部大佬之一。
走到这一步的杨忠开始了下一步的谋划,那就是巩固自己的成果,如何巩固?政治联姻是当时的首选,也是惯例。
这就进入了第二个谜团,杨忠为儿子杨坚留下了怎样的政治遗产。
杨忠首先是和他的铁杆兄弟独孤信联姻,杨家公子娶了独孤家千金,强强联手,锦上添花。虽然独孤信一直和宇文泰矛盾重重,甚至多次剑拔弩张,在立储的问题上火药味十足,但杨忠始终没有动过背弃独孤信的念头。宇文泰死后,独孤信因卷入赵贵谋反一案被迫自尽,但他的家属并没有被株连,杨忠一家有惊无险,化险为夷。
在独孤家最危难的时刻,杨忠并没有敬而远之,反而坚持为儿子杨坚迎娶了独孤伽罗。杨忠明知道独孤信和宇文泰的紧张关系,还是坚持这场政治联姻,这只能解释为杨忠对昔日盟友的一种坚定支持的态度。
除了为长子杨坚迎娶独孤伽罗,杨忠还上了一道保险,为三子杨瓒迎娶了宇文泰之女顺阳公主(武帝宇文邕之妹),一下子和宇文泰成了亲家,这一招可就太厉害了,稳赚不赔。就算宇文氏取代元家,杨忠依旧是皇亲国戚,屹立于不倒之地,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杨忠在周武帝时期如鱼得水,一路绿灯。
另外补充一点,杨忠死后他儿子杨坚袭爵,后来将长女杨丽华嫁给了北周宣帝,杨坚一跃成为皇帝老丈人,将杨家和宇文家的关系进一步强化。曹操当年不过是汉献帝的老丈人,而杨坚后来一路做到北周皇帝的外公(当然只是名义上的),似乎比曹操更上一层楼。
杨忠为儿子留下的政治遗产其实就是一样东西,那就是庞大复杂的人脉关系网。这张网有多庞大?庞大到杨坚撕下伪装公开篡位时,为北周尽忠救国的人屈指可数,寥寥无几,绝大部分关陇贵族都选择了和杨坚合作,至少是保持沉默,不站出来和杨坚作对。
由此可见杨忠为儿子付出了多少,否则仅凭杨坚自己的力量,几乎不可能在十三年里开国称帝,并迅速平定各地的叛乱。当然这不是说杨坚就毫无才干,完全靠拼爹,属于纨绔子弟中的幸运儿。事实上杨坚除了老爹的努力打拼外,他自己也不是等闲之辈。否则就算老爹留下再多的家底,也经不起败家子的挥霍。
纵观杨忠的一生,他绝对称得上一位卓越的创业者,高超的政治投机者,是当之无愧的隋朝开国之君,杨坚后来给他上庙号隋太祖是实至名归。
如果没有杨忠的苦心经营,很难想象隋朝会如此轻易地取代北周,加速结束了三百年的魏晋南北朝大分裂时代。我们在赞扬杨坚的功勋时,不能忘记杨忠在他背后默默做出的贡献。
杨忠的角色很像当年的曹操,聊曹魏建国我们不能只提曹丕的功劳而对曹操视而不见,同样道理,谈隋朝建国也不能忽视杨忠而只盯着杨坚的光环。
杨忠死后由于他的特殊身份,应该是陪葬皇陵,这是一种推测,因为至今没有发现杨忠墓。不过杨忠墓极有可能早在北宋以前就被盗了,著名女词人李清照的丈夫金石学家赵明诚就见过杨忠墓志,但具体出土地点并不清楚。
杨忠也是杨坚称帝后追尊的唯一一位皇帝,在隋朝历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遗憾的是《隋书》里关于他的史料太少,他的光芒完全被儿子杨坚掩盖。
杨忠死后,二十七岁的世子杨坚袭封随国公,拉开了属于他的时代。关于杨坚,我们得先从一座寺庙说起,那是东西魏大战最激烈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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