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几年来,关于景德镇究竟是应该大力发展手工制瓷,以及打造围绕陶瓷文化展开的陶瓷旅游、创意设计等在内的文化综合体,还是大力推动以批量制造为核心的产业化进程,这个问题的思考和争论一直没有停歇。
背景:手工极尽繁荣 量产日渐式微
作为有着深厚底蕴的千年瓷都、御窑腹地,景德镇一直以来在手工制瓷领域优势显著,表现不凡。从宋代清新秀丽的影青瓷,到元代素净典雅的青花瓷,再到清代官窑民窑共荣并存,极度繁荣,景德镇制瓷技术几乎达到了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地步。
时至今日,景德镇仍完整保留着传承有序的精湛制瓷技艺,现代瓷人工匠制作出的各类美瓷琳琅满目,巧夺天工。
令人遗憾且痛心的是:上世纪末的一场关于国退民进的变革,让以十大瓷厂为代表的国有大中型陶瓷企业陆续解体解散,景德镇日用陶瓷的规模生产能力也随同消失。
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十万瓷业大军被时代的洪流冲散,或是三五集结,自开作坊延续窑火,或是改弦易辙,另谋生计。
其中,有不少制瓷工人和专业技术人员无奈远赴他乡,在其他产瓷区工作谋职,为其他产瓷区做大做强,赶超景德镇瓷业生产提供了人才支持。而经历了规模生产能力丧失和人才流失之痛的景德镇在日用陶瓷市场的份额也日渐减退。
如今,景德镇陶瓷市场内大量的日用陶瓷来自潮州、唐山、德化等地,其中日用餐具尤甚。这些规模量产的中温陶瓷有着花面多样,价格低廉的特点,赢得了广泛受众。而以高温硬质瓷为代表的景德镇日用瓷则因为瓷质上乘、烧成温度高、没有规模量产等原因造成生产成本高企,价格不菲,显得有些曲高和寡。
景德镇代表性产品玲珑餐具
现实:几经努力 曙光初现
景德镇的主政官员们显然已经意识到产业化进程对地方经济和瓷都地位的重要意义。事实上,2004年景德镇千年置镇时的“封都”事件,算是狠狠地惊醒了景德镇。从那时开始,包括官员和庶民在内,有着家乡情怀,从事陶瓷行业的景德镇人就在苦苦探寻复兴陶瓷产业,重塑瓷都荣光之路。
探索何其艰难,经过十余年,几任主官的努力,终现希望曙光。
2018年初夏,景德镇陶瓷集团”在陶瓷产业园区成立,“中国景德镇瓷厂”新址揭牌。
2019年春,陶瓷智造工坊工程竣工并完成了“基石工厂”大型进口设备的调试,下阶段将进入招商进驻和正式生产阶段。
一个是集合了多家优质国有企事业资源,包括景德镇红叶陶瓷股份有限公司、江西省陶瓷进出口公司、国瓷馆陶瓷有限公司、金品陶陶瓷有限公司和国家用瓷办公室等,意图打造成集陶瓷研发、设计、生产、销售和品牌推广于一体的骨干龙头企业。
一个是以全智能自动化生产线为基础,承接老城区退城进园,可解决5000人就业和容纳300家企业入驻的陶瓷工业综合体。
陶瓷智造工坊自动化生产设备
都是拥有大体量空间和生产线的工厂,都有重点资金保障的国字号背景,可以说为景德镇陶瓷产业规模上量,整合前行、重振雄风提供了强大的平台支撑。大瓷都需要大平台,大平台赢得大发展,政府推动,强强联合组建的景德镇陶瓷“航母”,能否真正发挥航母效应,拢聚八方匠,重振瓷都雄风还需拭目以待。
思考:怎样聚合 行稳致远
如果说计划经济时代,景德镇瓷业是一团熊熊烈火,那么现在的瓷业生态就是漫天星辰,如今分布各方的星星点点,是否再度聚合,怎样才能完成真正意义上的聚合,是考验项目掌舵人的关键难点。
毕竟,景德镇之作以成为瓷都,是历朝历代延续下来的陶瓷文化和手工制瓷技艺,这是景德镇的立市之本,也是优势所在。尽管建国后国家的大投入创造了大工业生产的荣光,但随着十大瓷厂解体并未得以延续,反而使其他产瓷区弯道超车,赢得了规模上量的时机,并形成产业优势。相较而言,从资源、人才、文化等多维度考量,景德镇似乎更适合走文化创意的发展之路。
首先,景德镇具备申报世界级文化遗产的实力,无论是宋元明清留下的地上地下瓷业遗址,还是近现代陶瓷工业生产文明遗存,以及散布民间,拥有精湛制瓷技艺的手工艺人都是文化遗产鲜活的标本,其间蕴含的历史、人文、艺术、工艺信息博大精深,值得深挖,更值得和有必要接受来自世界各地陶瓷爱好者的寻访与膜拜,这些都是景德镇的陶瓷文化旅游资源,丰厚独一,极具魅力。
再加上近些年“景漂人员”的大量进入,加速了传统文化和外界各类文明的碰撞和交流,创新创意,研发设计的风潮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勃发兴起,人文化、个性化的产品和作品层出不穷,有趣又有品,丰富又好玩的各类空间和活动星罗棋布。
浮梁古县衙
其次,尽管被裹挟着进入了互联网时代,但以手工业为代表的“工匠文化”仍旧是景德镇瓷业群体的文化主流,对职业的虔诚敬畏,对工艺的极致追求是这种文化的精髓,同时也与规模生产倡导的工业文明格格不入。手工匠人们有着独有的生产、生活方式以及价值观念等,他们似乎更愿意窝在密闭的空间里心无旁骛地干着手里的活儿,而不愿意进入到公共开放的生产车间,他们认为:“那样不自由,受管束,更像是一台机器,少了几许温度”。
这一点,和建国初将民间窑场和官僚资本收编,组建国营瓷厂的作法有着时代背景的显著不同。那时的瓷业百废待兴,瓷工生活清苦,而如今有着一技之长的瓷艺工匠安居一隅,生活富足,聚集难度相对较大。
第三,以精湛技艺安身立命的瓷人不愿受管束,那么从事大众产品制作的工坊又作何感想呢?
知识产权的保护是横亘其间的一道坎儿。
大众产品的生产利润微薄,主要倚靠规模销量,而好的产品创意设计是赢得市场和销量的关键,若是切中消费者需求,则可能成为一段时间内的畅销爆款。
如果将散落的作坊聚集在一个生产区域内,甚至在同一条窑炉生产线上烧制,一款可能成为爆款的新品将很快被同行看到并仿制。可怜那些产品设计师,他们绞尽脑汁的设计成果还未面市,就可能被人窃取。而仿制者只需依葫芦画瓢,就可获取收益,这将严重伤害原创设计者的利益,打击了研发新品的积极性。保证知识产权的安全和明晰,将是形成生产聚集的关键。
闲云居原创日用器
当然,换个角度,某款好的创意设计,也可能通过生产力的聚合,实现更大数值的产销量,进而彻底改变景德镇遇上大单都不敢接的窘境。
情怀与担当是推动历史与文明不断向前的内在动力,陶瓷文明亦是如此。
景德镇已经获批创建国家陶瓷文化传承创新试验区,新发展的篇章正在开启,在新的历史时期,是借助新的条件和手段,注入新的语境和元素,将以非物质文化遗产和手工业文化为代表的陶瓷文化传承创新发扬光大,构建包括旅游研学、展览讲座、创意创作等在内的陶瓷“小而美”体系,还是同时也迈着大规模量产,全产品系覆盖的新工业时代步子?怎样才能务实求新,行稳致远,再现景德镇瓷业的辉煌和荣光?值得每一位景德镇人思考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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