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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中学的时候都学过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小的时候背诵全文,总觉得这两句话朗朗上口,但是更多的是把它当成一句口号。现在我读了范仲淹的人生以后,发现原来真的有人是用自己的生命在践行这句话,然后我再回过头去看《岳阳楼记》,就有更深刻的情感共鸣了。
世间,真的有如此伟大的榜样啊!
范仲淹有多伟大呢?
他死后获封的谥号是文正公。什么概念?这是古代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最高谥号。司马光曾说,“文正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就连我们都很熟悉的苏东坡、欧阳修也只获得了次于它的,文忠公。
我们如果去看苏东坡和欧阳修写范仲淹的文章,真的是充满了景仰之情。
和范仲淹同时代的张载,写过震铄古今的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古往今来天下读书人的人生理想。而我们去看范仲淹的人生,真的会觉得,他做到了。
他的人生,就是这四句话最好的样本。
范仲淹小的时候很苦。他两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母亲改嫁了一个朱姓人家,所以他也改姓“朱”。后来他知道了自己的家世,内心非常伤感,流着眼泪辞别母亲,立下心愿,说总有一天我要把姓改回来,光宗耀祖。
因为离开了家里的接济,所以他的生活更艰苦了。我们有个成语叫“断齑画粥”,说的就是范仲淹的故事。他当时寄宿在寺庙里读书的时候,就用小米熬粥,等粥隔夜凝固了以后,就用刀切成四块,早晚各吃两块,最多再配一点腌菜。就这样坚持了三年。
范仲淹少贫,读书长白山僧舍,作粥一器,经宿遂凝,以刀画为四块,早晚取两块,断齑数十茎啖之,如此者三年。
宋·释文莹《湘山野录》
但这还仅仅只是开始而已。《宋史·范仲淹传》里说他成年以后到应天书院刻苦攻读,冬天读书读的困了,就用冷水浇脸,没东西吃了就喝点稀粥。一般人都忍受不了的困苦生活,他却连一个苦字都不喊。
去之应天府,依戚同文学。昼夜不息,冬月惫甚,以水沃面;食不给,至以糜粥继之,人不能堪,仲淹不苦也。
《宋史·范仲淹传》
16岁的时候,范仲淹就立下了一个志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但你看,这两个职业,不管是哪个职业,都是要有功于社会的。按照朱熹的话讲,范仲淹自从做秀才起,就以天下为己任,只要是天下事,事事关心,所以宋仁宗一旦大用他,他便会做出许多事业来。
且如一个范文正公,自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无一事不理会过。一旦仁宗大用之,便做出许多事业。
宋·朱熹《朱子语类》
为天地立心,说的就是一颗博爱济众的仁者之心,就是一颗兼济天下的圣人之心。
有了这颗心才有立身之本,就像人是靠着一口气撑下来的一样。这口气,就是志向,就是奔头,就是希望。
有了这颗心,范仲淹在几十年的为官生涯中,从来就是以生民为本,为生民立命。
当时浙江闹饥荒,杭州灾情尤其严重。范仲淹一边散发米粮赈灾,鼓励老百姓储备粮食,一边着手做了另外一件事:鼓励老百姓举行龙舟比赛,然后又召集寺院住持,大兴土木,扩建寺院。
当时同朝官员完全看不懂,就弹劾他,说他都饥荒了,还在劳民伤财。但范仲淹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以工代赈”。赛龙舟,其实就是借用节庆带动消费,让出卖劳力的百姓,可以借由更多的工作机会出来讨生活,而那些手里有余钱的百姓就可以把自己的资产流动起来。包括大兴土木,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范仲淹很聪明,他用这种举动,就不太需要向中央要钱了,地方自己就可以盘活起来。他就用这样的办法,帮助杭州的百姓成功地度过了饥荒。
沈括的《梦溪笔谈》在描述这件事的时候说,当时的大饥荒底下,江浙只有杭州秩序井然,老百姓也都没有流离迁徙,这些都是范仲淹的功劳啊!
皇祐二年,吴中大饥,殍殣枕路,是时范文正领浙西,发粟及募民存饷,为术甚备,吴人喜竞渡,好为佛事。希文乃纵民竞渡,太守日出宴于湖上,自春至夏,居民空巷出游。
又召诸佛寺主首,谕之曰:“饥歳工价至贱,可以大兴土木之役。”于是诸寺工作鼎兴。
又新敖仓吏舍,日役千夫。监司奏劾杭州不恤荒政,嬉游不节,及公私兴造,伤耗民力,文正乃自条叙所以宴游及兴造,皆欲以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贸易饮食、工技服力之人,仰食于公私者,日无虑数万人。荒政之施,莫此为大。是岁,两浙唯杭州晏然,民不流徙,皆文正之惠也。
宋·沈括《梦溪笔谈》
为生民立命,其实这是一个政治家的基本素养。但是范仲淹所做的,要远远要超过这个。我后来读他的传记,我觉得感动我的不仅仅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是用什么样的人格和气节在做,读完了以后真的是忍不住要赞叹:天下有如此伟大之人!我打算下一期再专门单开一期讲这个。
回过头来我们再来看这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这里还有一个非常感动我的故事。
范仲淹当时在苏州当知州的第二年,买了一块地准备安家。有个风水先生给他看了,说这是一块宝地啊,谁能得到它,这家必定世代出公卿。
如果是我们,听了是不是会很开心。这绝对是福荫子孙的好事啊。
但是范仲淹的格局非常大。他说,既然这是宝地,如果我自己盖私宅,那只能旺我一家,如果天下士子都能来这里读书学习,那将来必定是人才辈出。
是年(即景祐元年)公在苏州,奏请立郡学。先是公得南园之地,即卜筑而将居焉。阴阳家谓当踵生公卿,公曰:“吾家有其贵,孰若天下之士咸教育于此,贵将无己焉?”遂即地建学。
宋·楼钥《范文正公集·年谱》
这等胸怀!
于是,范仲淹就把这块地拿出来,向朝廷奏请兴办苏州府学,这个举动首开东南兴学之风,后来历代经过扩建,到明清时期它已经成了“东南学宫之首”——就是东南部最大的教育基地。值得说的是,这个教育的香火千年未断,到现在当年的校址依然是莘莘学子读书的地方。
这就是如今的苏州中学。
不得不说,这真的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你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历朝历代的思想家、政治家,能做到这三点就已经非常不错了,欧阳修、苏东坡都是如此。
但是,为万世开太平,这有多难?这不是文学就能做到的。
公元1040年前后,西夏进犯北宋边境,在延州要塞大多失守以后,宋仁宗启用了范仲淹和韩琦,奔赴西北战场。
韩琦想攻,但是范仲淹却认为西夏军擅长游击战,不擅长阵地战,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守待攻,要加固堡垒。但是韩琦没有听,他主动出击,结果,在非常惨烈的好水川之战中,宋军惨败,死伤一万多名将士。而范仲淹则看准形势,在加固堡垒的同时,对内开始大兴农田水利,首先就解决了粮食供应的问题,而且他还让羌人参与屯田,开放了边境的贸易,我们说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于是羌人各部落纷纷归心宋朝。
《宋史·范仲淹传》上说,很多羌族的老百姓,在范仲淹生前,都挂上他的画像为他立生祠,范仲淹去世的时候,四面八方凡是听到这一消息的,都替他惋惜,很多羌族部落首领几百人,就像失去了父亲一样痛哭,他们斋戒了三天之后才离开。
死之日,四方闻者,皆为叹息。为政尚忠厚,所至有恩,邠、庆二州之民与属羌,皆画像立生祠事之。及其卒也,羌酋数百人,哭之如父,斋三日而去。
《宋史·范仲淹传》
元好问曾经这样评价范仲淹,他说:
在布衣为名士,在州县为能吏,在边境为名将,在朝廷则又孔子所谓大臣者,求之千百年间,盖不一二见。
金·元好问《遗山先生文集·范文正公直赞》
千百年来,也就出这么一两个啊。
我们以前说苏东坡的时候,说他小时候刚刚确立自己的志向,就是因为当时从京城来了一个读书人,拿了一本《庆历圣德诗》给苏东坡的老师看,这本诗里就写了当时朝廷的闪耀群星。小苏东坡就问老师,说这些都是什么人?老师说,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然后苏东坡就说:他们是天人吗?如果是的话我不敢问,但如果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凡人,那我为什么不能知道呢?
于是老师就跟他讲,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这四个人的名字你要记住他们,他们是人中豪杰。
后来苏东坡就把这个故事写在了他给范仲淹文集做的序里。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见过范公。他读着范仲淹的碑文流泪,说:我终于知道了他的为人。
庆历三年,轼始总角,入乡校,士有自京师来者,以鲁人石守道所作《庆历圣德诗》示乡先生。轼从旁窥观,则能诵习其辞,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轼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先生奇轼言,尽以告之,且曰:“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杰也。”时虽未尽了,则已私识之矣。嘉祐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殁。既葬而墓碑出,读之至流涕,曰:“吾得其为人。”
宋·苏轼《范文正公文集序》
他用伊尹、姜子牙、管仲、乐毅、韩信、诸葛亮来类比范仲淹,历史上说当时文人士大夫矫正世风,严以律己,崇尚品德的节操,就是从范仲淹倡导开始的。
每感激论天下事,奋不顾身,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自仲淹倡之。
《宋史·范仲淹传》
我们今天讲欧阳修、王安石、苏东坡、黄庭坚,那中国文化史上的巅峰一百年间出现了多少颗闪耀的星星,但是我想,他们的进步,是因为在他们面前,有一个高山仰止的榜样。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小的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束之高阁的口号,但是当我真的了解了范仲淹的人生之后,你会忍不住赞叹,原来天下,真的有如此这般之人,有人这样实实在在地践行它,并且活出来了呀。
范仲淹当时被贬睦州的时候,去看过东汉时期大隐士严子陵的祠堂,并且为他题了一句话。
我觉得那句话,不仅仅是他写给严先生的,也是他用生命谱写的人格样本——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宋·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
把中华五千年文化长河里,
那些打动我们的人与物,
带进当下人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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