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是你,已不是最初的你!
你是你,也不是昨天的你!
每天的睡去,是旅程的一个终站。
每天的醒来,是旅程的一个起点。
——林清玄《心美,一切皆美》
雨雾迷离的傍晚,大巴停靠在源头古村口。
一迈出车,沁人心脾的空气迎面扑来,晕沉沉的脑袋立刻神清气爽来,忍不住深吸了一大口那清新。莫不是这空气里,夹杂了那漫山遍野红豆杉群才能提炼的紫杉醇之味?可不,养得那乌鸦的聒噪都十分悦耳。
饭庄门前的民居,典型的徽派风格。一个及芊小姑娘正压着压水机里的水,洗刷着几件衣物。我撑着伞,提着包,也想清洗一下汗涔涔的手脚。她抬起含着水雾的大眼:
“我帮你拿着。”
高高门槛里走出位端着饭碗的大姐:“到啦,吃饭了。”
寥寥几字,不知为何,让我心里涌出些说不出的东西。
跟着小小,安排好一切,她始终激动而亢奋着。这个端庄纯真,却蕴含激情的婺源妹子一直说:“来吧,姐妹们,赋春人们期待着;来吧,穿上旗袍,打着油纸伞,我的故乡,绝不会让你们失望……”
于是乎,七月紧凑的行程里,有了赋春采风。我还曲折相约了几个既会文,又能歌善舞的赣州姐妹。
竹楼宾馆。
开门的大婶,细心地问:“空调要不要调高一点?”已经走进雨夜,又回头送上手电筒:“这里黑,你们出去时用得上,小心点。”叮咛,如母亲。
住处,依山傍水,隔音效果却好极,关上门窗,不闻丝毫雨声流水声。
第二日清晨,穿上青花旗袍,挽了发髻,拉开木门,“吱呀”一声,才发现小院篱笆围起,挂满绿蔓和不知名的花,与某个甜美的梦境,极相似啊。
小雨滴从茅草亭檐缓缓聚集,许久,许久才落下一滴。失魂落魄:此情此景,那个能打油纸伞的人,也在身侧,该多好?可以牵着手跨过小河中央的垫脚石,沿着铺上鹅卵石、青石板的小道,往林子深处去。
思量间,对岸不远,茶英姐姐光着白皙的小腿,正蹲在河边戏水,互道早安。也情不自禁撩拨了一下河水,清凉透心。姐姐轻笑:“早起时,我便是用这河水洗漱的呢。”
早餐时段尚有闲余。于是,两个女子,几乎不言不语,只沿着雨后的林荫小道蜿蜒了去。身旁清澈河水里,一双大小红鲤一前一后,悠然游弋,像母女,又像是情侣。
越往前处,两株相隔数米的青竹节节挺立。高高枝头尽处,一株深情弯向另一株,宛若羞赧姑娘低头倚靠情郎的肩,情深喃语;也似娇憨闺女向慈祥母亲撒着娇嗔。
道边散落着湿漉漉的一两担柴禾,挑柴的少年郎啊,遇上彼此倾情的村姑,就这样丢下柴禾往林子深处幽会去了?黄昏时再来看看,指不定画眉就站在柴禾上面望着啭啼:你也来啊,你会爱上这里,你也会身不由己……
离开源头古村的上午,大雨滂沱。
没有机会去高处看十里竹海的壮阔。却意外发现窥月茶楼右小角有个简单的小卖部,一对母子端坐着看河里上涨的水。店里东西,不似曾走过的其它旅游景点那么贵。
问能给九岁的小朋友带点什么?
年轻的母亲,羞怯地笑:“哎呀,都是小小孩玩的东西,不适合。”一点不推销。欢喜了母子俩脸上的恬静,选了个手掌大的口琴,不过五元。
一个女子,远离外界的喧嚣,褪去了伪装的笑容,安静下来才能看到真实的自己。
源头古村的女人,譬如小小、马头墙下洗衣小姑娘、端碗的阿姐、开门的大婶、小卖部的年轻母亲,甚至意外闯入的我们,都情不自禁安详起来。平和、善良,不施脂粉,不事修饰,沾染着仙家的天生丽质与慈宁。
竹楼小道深处的探源书屋,因为这一行采风,已成为一群文学女子的一个新创作基地。这被烟霞轻笼,沉静纯美的源头古村,用她似仙一般的素雅清幽,让人那么情不自禁地流露天地间的真率性情,重新拾掇起遗失于尘世里的纯洁灵气。
(二)
昨天的一切都已经落进光的指头和梦的眼睛,
明天将以绿色的脚步来到:谁也阻止不了曙光的河流。
——自聂鲁达《哥伦比亚的孤独》
那一天,在几位赋春镇干部的带领下,顶着烈日,采风众人行走了两条原始古驿道。一条通往山野,一条走遍田间。
罕见人迹的山岗上,阳光穿过树叶的空隙,撒下一地的影。各种油油的绿,沐浴着光在风里摇曳。挥洒着久居空调房不易落出的汗珠,看一座又一座古凉亭墙上、地下,先人们留下的痕迹,嘻哈畅谈历史人文,淋漓痛快。翻过这山啊,只为如古人一样,去见甲路的伞与“抬阁”文化,去听一个与岳飞有关的传说。
进梅源村的农家午餐前,一位调皮的妹妹忍不住摘了路边挂满枝头的半大“麻皮梨”,用手抹抹便往嘴里啃:“蛮甜耶!”
门前一位小姑娘欢跳着往门内喊:“拔拔,拔拔(婺源方言,奶奶)——来啦!来啦!”
剁开一个又一个自家种的西瓜,围坐在阴凉木板房里热闹午餐,第一次知道,原来南瓜藤也可以剥了皮炒着吃的。
饭后,和两位姐姐被“拔拔”领到隔壁厢房躺了小会,好像一下回小时候的外婆家。
待午后行在青山绿水间的田埂欢声笑语时,是渴望来一场雨的。老天真是遂了意,不久便落了场不大的雨。雨后的空气里,没有都市灰尘、车尾气的味,有的是泥土的一种清新。一位七旬老人光膀子扛着两根数米的杉木经过我们身旁,在田间窄道上疾步如飞,让众人瞠目结舌。姐妹们讶意两三村干部手中怎么突然各拿了一截黄瓜啃着?他们憨笑:“老乡硬塞的,刚刚那地上摘的……”
又一天。滂沱大雨中,去严田古村看天下第一樟。1600余年历史,见证过无数物是人非,却没有丝毫沧桑。田间林边,没见立过一根寻常村庄挑些塑料袋的竹竿或稻草人用来驱鸟,却每隔不远亭立着诗词歌赋的木牌。那句“樵夫歌垄上,雀鸟戏严田”一下击中我的心。
伞外倾盆大雨,伞里飘着小雨。那个戴眼镜的憨实村长,迎着风雨守在石桥上对好奇着六合树的我高声喊:“快过来!要打雷啦!树下危险!”见提着鞋光着脚丫一直慢慢踩着青石板悠悠晃荡的我不紧不慢,他惊慌失措:“小心!小心啊!青石板打滑!”
我抿着嘴忍不住遐想:那藏在烟云深处的上严田,是否便如他,似古时的憨书生?《天龙八部》里的段誉?《倩女幽魂》的宁采臣?或者,根本就是那呆头鹅的梁山伯?与那王语嫣、小龙女一般的源头古村默默含情相望?
唉,在严田进士村那许多类似的白墙深巷里,也就绕了几个弯弯,路痴的我便被村长给弄丢了。想来,我不是他心中的聂小倩嘛!幸亏,迷恋那各种进士第历史的姐妹实在不少,一路边打探听着,一会便寻上了午餐的朱老爹家。
老“拔拔”站在灶台边挥着锅铲,小媳妇蹲在灶下燃旺柴火,小伙子时不时也打个下手。朱老爹端出甜嫩的清蒸玉米,满桌子的柴火饭菜,一会儿就全上齐啦。
关于行走,一直矛盾着。既希望旅行之处略有名气,又不想是被过度开发以致人挤人的到处一游。婺源赋春,在一个吸引人们“深度游”的发展方向下,正朝着我心里恰如其分的去处去。
恰如严田,一个拥有了在孤寂中自生长力量的村庄,不会轻易随外界的时尚摇摆起舞,不会总向往外在环境的浮躁,如此自我拥有安宁雍容自给自足的世界,任何喧闹都不能再与它何干。
两天两晚的行程,许多许多的意外之喜。
那个叫赋春的世界里,妖妖地开着一朵又一朵世间难寻的花,只有进去了,深深地进去了,才触碰得到。我却匆匆地,走了,正如我匆匆而去。赋春,放在最孤寂的地方,它不凋落,放在最热闹的地方,它不张扬。
待村口的枣子红透,来年雪梨花开满古驿道两旁,往王山峡谷的路不再崎岖,亲爱的人儿啊,请带上我,细细又慢慢,再浸染赋春的每一处地方……(原稿《赋春行歌》于2014.07.18)
(严田千年古樟)
(六合树)
(鸳鸯湖)
摄影:杨志坚;取景:婺源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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