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进婺源大山深处的这个村庄——长溪,终于到了。
在老戴家用完丰盛的午餐后,稍事休息,孩子们已催促数次,迫不及待要往进村车上就望见的绕村小河,欢扑而去。是呢,童年啊,怎么可以没有小河。
于是,一整日便只沿河晃荡。
与路边、门口的老人们胡乱闲谈,许多时候根本听不懂老人口中的方言,他们也不懂我问了些什么,只看得到彼此脸上微笑,便也足够,心情是愉快、雀跃极的。
河岸许多房子在改建,或修整,或拆除,整个村落有点凌乱着。每遇上狗儿,都对着我们欢快摇尾,好似迎接家人归来。村尾有栋荒废的老宅,白墙已灰暗斑驳,听说三百多年前是一户因茶而富贵的人家,如今后人已不在村里,无缘打探更多传说。
孩子们看完炊烟袅袅,又回河边捉小鱼虾,突然起了念头在河边洗衣裳,又各自冲回村里住处洗澡换衣服。乐颠颠向房东借了竹篮、肥皂,装了两三衣物,提着裙子又往河边跑。
我蹲在石堤上,教孩子们漂洗衣物,拍照玩耍。
欣妹妹在河岸另一侧山边踱步,回来时采摘满手野花野草,兴奋地寻出一束植被给我们瞧:细碎的小紫花,芝麻一般密密排着,枝条宛如山村里清秀的浣衣姑娘。
欣说,是红蓼。知识来自于夏磊老师一篇散文。欣博学,她稀奇何物何词,便要立刻利用网络或人脉细致考证,不探个究竟誓不罢休,快成百科全书了。
这个古老的村子,因为摄客、驴友传播每年十一月的漫山红枫而盛名。却还无多少人知,它的另一种叶同样别具一格,质朴安静在大山深处。
那个总爱坐在村尾最高桥墩尖上望着整个村庄不停思索的老戴,与我同龄,却有着修道者的瘦骨仙风,有着旁人看来对茶对家乡傻愣的痴为:
打过工,学过各种手艺,做过多种生意,最后傻爱上家乡的茶。
他守候照顾村中老少妇孺,每年一点一滴添置进村盘山路上的公共设施……
他说爱茶者,该有返璞归真的自然,他要一生坚守茶的淡然。
我与老戴这段因茶而结的缘,开始见识真正的茶人——他们有着无比坚韧的毅力,永不停止的追求;有着不断学习的步伐,不停开拓的视野,却又总能超脱物欲繁华的诱惑。
夜里,山村原本寂然。
村中老少女人们饭后,等着老戴的夫人俊华去隔壁厂房水泥空地上跳广场舞,孩子们也跟着热闹去了。老戴坐在木屋的红木茶几上,慢腾腾泡着自家的云丫清韵。
夜,凉了起来。想起杜耒的《寒夜》:“寒夜客耒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踩着青石小路,穿行村子去长溪芬芬人家留宿。
房东热忱介绍着。二楼的窗外,满山枫林,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很俏的观景房,山里人纯朴善良,不过只意思一点几十元的清扫费。
计划次日清晨上山看日出,孩子们特意早睡早起。哪知山中昼夜温差极大,第二日早起后,居然很冷,只好大小哆嗦着重新上床窝进被子里,一直赖到鸡犬相闻,房东来喊早餐。心下暗思:以后秋季进山留宿,切记多带衣物。
在老戴的板屋里,我亲自下厨炒了个糖醋藕条,小朋友们大爱,一抢而光,很有成就感。吃饱喝足,众人开始进山探茶。
上山路上,时儿停下。各自宣告发现的奇花异草,怪石稀虫。山腰处遇上一对上海来的年轻男女,从山道上迎面而下。闲谈间互相推荐自驾旅行食宿与路线,是与我们一样爱原生态的驴友。
见到不少青红野果,有的能吃却尚未熟透,有的过了季节多已枯落山道旁。丫丫一心想发现一两只小野兔,走得极快,不一会儿却惊喊:“蛇!有蛇!”一条一尺余长的灰黑蛇,不慌不忙游挪进草丛深处。老戴说那是乌梢蛇,不咬人。
山腰空地上,种满瓜果蔬菜。除草的阿姨热情与老戴打着招呼。孩子们冲进地垄里看了扁豆茄子辣椒,相约下山回时,摘一些去老戴家,自己炒来吃。
长溪的茄子长得与我们家乡不一样呢,肥嘟嘟的,形状颜色更像梨瓜。顽皮的笔笔把圆鼓鼓的茄子与棉花,青骡子果堆一起,拍照发微信朋友圈上,许多人问是啥玩意?
绕过几个山凹,终于到了老戴的盛华茶园。
茶农们走三十分钟的上山行程,我们用了近三个小时,个个嘻哈:怪这山野里太多没见过的东西。
放眼望去,山高谷深,一条细泉横穿山涧,漫山翠绿,数不胜数。茶树一棵挨着一棵,中间没有一点空隙,好似互相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不知用何言词来描述是好,只一个劲用手机拍照。老戴说长溪气候湿润,阳光充足,冬季雾多,有着茶树生长所需的一切物质、自然条件。这里的茶,是大地的恩赐啊!
下了一面坡,隐约流水声。蜜蜂和不知名的小虫绕着我们飞舞,茶树枝总埋没了丫丫身影,她惊呼不已。老戴一把驼了丫丫上肩。
丫丫挥起双臂在茶树丛里欢呼:“妈妈——妈妈——我是《昆虫总动员》里遇险的金龟子哦!你们是探险的大蚂蚁……”
绕过又一座山包,依旧满眼的绿,与天际相接一般。我猜之前遇上的那对小情侣,只怕才见到山坳口的零散小茶树,就以为是茶山啦。而真正的茶山这,因为在山中深处,上午十点多了,艳阳虽高照,茶树叶上依旧露珠垂挂。
风中夹着青草、茶叶的浮香,有秋挖的工人在茶山另一边除草,偶尔传来一声高喊,却寻不见身影。手机,没有任何信号。
我们绕山行走,数次根本无路。野刺野草茂密,完全遮挡住春天采茶开的小道。欣和笔笔早打了退堂鼓,并没跟随上,估计只留在第一个山凹口拍茶树。我随老戴到深处与工人们会合,长了许多见识。
行走间,老戴教着些采茶要诀:“冬挖金,腊挖银。采茶要认真,茶树胡子要捋去(寄生物)。采茶要留叶,三叶留一叶,四叶留两叶;长的留两叶,只二叶的留一叶;春茶留嫩叶,老茶留一张,二水少留叶,留了三不发,老叶要抹光……”
又讲制茶口诀:“采摘要细心、鲜茶不过夜。蒸揉要得宜,紫毫要先蒸。圆茶用二梭(加放芽茶),外用大抓尖(三水芽尖),小抓芽尖头上平(四水芽尖),如要茶样颜色好,翻翻晒晒用劲揉……”
丫丫被山坳小坡上临时搭建的简陋茅草屋吸引,上前一看,放养着一群大小的鸡。这些鸡都戴着副红塑料皮制的小眼镜呢,个个昂首挺胸,一点不怕生人。
我正好奇鸡为何像戴了眼镜啊?丫丫轻藐老妈一眼:“《我爱发明》里有讲过啊!”她奇怪的是鸡怎么养那么远的山上来?吃什么呢?
原来,鸡放养在茶山是给茶园捉虫子的。老戴不给茶园打除虫剂啊,只丢些鸡来捉虫子。这放养的山鸡倒也不亦乐乎,吃得蛮健壮,常为抢虫子打架。老戴从书上学来一招,给半大好斗的鸡都制了副塑料眼镜,穿过鸡鼻孔,挡住它们往前的视线。
我正惭愧自己这当妈的不如孩子懂鸡为何戴眼镜防打架的知识,丫头片子在茶树底下发现个鸡蛋兴奋地尖叫着。老戴笑着说:你捡到的,拿回家煮你吃啦!
锄草的茶农多是留守乡间的中老年妇女,清早做好饭菜带着进山,傍晚下山再做晚餐。
饭盒就挂在溪旁的茶树枝,或搁在溪水间的石块上,也不带水,渴了就喝山泉。我也忍不住捧了几大口山泉猛喝,果真清凉甘甜。
时间过得飞快,就准备下山了。
老戴夫妻俩教我们拔些茶树下茂盛的青绿野草带回家,居然就是头晚我们吃的香野菜!长溪人叫野韭菜,吃叶不吃茎块,不是“藠”。
已是午后,个个略有疲惫,下山路上,还是少不了也欢腾一番。摘了不少农家的茄子扁豆,回到老戴家,众人一齐动手,洗切炒,没一会就做好满大桌饭菜。饕餮一顿后各自回房酣睡。
黄昏时,老戴开车送我们往下一个婺源村庄——严田。
告别后,他在微信里留话:“珍姐,我舍不得你们离开……”
蓦然心悸。他终归与我一般长情,做不到茶道里那人在草木间的超然。彼夜里,在他木屋堂厅里品着茶,有一句没一句闲搭时,曾感叹宋代林逋《茶》中描述:
世间绝品人难识,闲对茶经忆古人。
我们这段因茶而结的缘分,会如茶,醇而不腻。
携手世间每个角落
乡野闻香
左三:老戴;右前一:俊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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