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夏天,垦殖场常放露天电影。
酱油厂收到通知不出半个时辰,村子就会过节一样热闹,老少四处奔走相告:今晚放XX电影,看过没?
太阳还没落山,乡亲们早早晚饭,各家小孩扛着小板凳、长木凳、竹椅子,陆陆续续聚集到酱油厂门口,占上个好位置。常有人为了抢位置,争吵起来。
那开饭晚了的人家,有人一手端着盛满饭菜的碗筷,一手抱着长凳,气喘吁吁追上个位置,干脆边划着饭菜等着放电影。为了不错过电影,一整晚,手里端着个空碗。
白幕布都还没挂上墙,会放光的黑箱子倒是早已架起来,底下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好奇脑袋。胆大的,踩着凳子掀开黑布想瞅瞅那黑匣子的秘密。和乡亲在前台挂着幕布的老胡子猛一回头,大吼:“谁要动了那镜头,晚上都不要看电影!”吓得混小子们一哄而散,规规矩矩坐回各自凳子上——比那学堂里老师的话管作用多了。
看过的电影好像实在不少:《七品芝麻官》《大刀王五》《唐伯虎点秋香》《铁道游击队》《狼牙山五壮士》《小兵张嘎》等等等等。事实上,多半片子并不曾完整看过。
放电影的夜晚,背木箱卖冰棍的、提篮子卖煮花生的人,不知道啥时候会冒出来,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走来走去叫唤着“花生哦——”“白糖——绿豆——棒冰哦!”
本来就渴,嘴里更馋得要命。眼巴巴瞧瞧身旁母亲:“媚,我嘴干。”
母亲的面孔模糊不清:“死回家喝水去,又没几步路!”
四周嘤嘤嗡嗡,却能听见许多舔吸冰棍,嚼花生的声音。花生的香味古怪地穿透四周的汗臭往人的鼻子、口腔里钻。
我拉着妹妹去喊举着冰棍舔吸的爱华:“爱华,回家喝水不?”她盯着电影,头和眼睛都没回一下:“不去,我有冰棍——”
边上的武崽会恰好也喊我们:“电影不好看。去晒谷场嬉不?我也要回家喝水,我们去玩XXX?”稍一吆喝,一大群大小伙伴,没吃着冰棍花生渴了的,吃过花生冰棍也渴了的,就都讲要回家喝水。齐溜到了晒谷场里去……
附近村子,还有连电灯都还没安上的。有电的村子,也经常停电。我们油麻坝的酱油厂,有个柴油机发电房,父亲就负责厂里停电时启动发动机。演《魔域桃源》和《射雕英雄传》时,一停电,村子里就凑份子买柴油发电,一晚上看很多集。父亲要守发电房,从来看不成。
那时候,黑白电视没几个台,也没广告。
垦殖场的70后这一代,是伴着影视的蜕变成长、成熟的。
国营厂解体,许多人下岗了。厂里的老职工开始外出做各行各业。村子里,新盖的水泥房一栋栋竖起,酱油厂三排公家职工房慢慢开始破败荒废。
我们家住进自家新房没多久,添了台很大的彩色创维。很长时间,弟弟妹妹爱抢遥控换看各自喜欢的影视剧,那台十四寸黑白西湖电视机,孤零零置在父亲房里。
后来,我们陆续外出求学;在县城各自买房成家。每家新房的客厅墙上,是至少三十四寸的液晶电视。
回老家时,酱油厂几乎全被独立的小洋楼覆盖了,已找不出一点点痕迹。我们家曾经自建的二层瓦房,开始破败不堪。黑白西湖早已不知丢弃去了哪,那台彩色创维还是被搬了出来县城,父亲放在自己房里,偶尔睡前看看。
电视台已经很多,节目很丰富多彩,广告也更多了。
再后来,笨重的大家伙全换成了薄薄的机顶盒的数字电视,像一幅画一样,挂在每间房的墙壁上。一百多个电视台,不管节目如何丰富,一家人一起看电视电影的时候,越来越少。年轻人,都窝在各自的电脑、手提旁。
这几年,老老少少开始都有了智能手机,每家或有“爱派”。户户都安上wifi,几乎随时随处,就可以看最新最热的影视剧。我们常常各自人手一部手机或“爱派”,再也没人会去抢遥控看个什么动画片。
第三代的小朋友们出来后,偶尔爷孙一个要看新闻,一个要看动画片的场面,年轻的父母递给孩子一个手机或爱派,就轻而易举解决一场争执,各自安生。家,越来越安静。有些争吵,都会让人怀念。
县城嘉禾影院开张不久,我去办了张会员卡。每年,总要在那有一笔不小的开支。有时,一家三口去;有时带一群小朋友们去;偶尔也与朋友结伴。
父亲从来不肯去。他说一个人在家看电视自在得很,去电影院浪费那钱干嘛?
母亲随我们带小朋友们去过两三次,看动画片的话,忙完小朋友们爆米花、可乐的吃喝,母亲每次在电影院里,就瞌睡过去。
等谢幕时我们吃撑了肚皮站起来,小朋友们若还闹腾要哈根达斯之类的冰激凌,母亲惺忪的睡眼一下清醒过来:“那玩意那么点那么贵!家里冰箱不是批了各种各样的棒冰?不要浪费钱!”
大小有时悻悻然随母亲,有时母亲也拗不过大小尝尝那精贵的哈根达斯:“还不和家里的差不多!”
我们便总瞒着母亲去电影院。特别是新片上映时,可别让看首映时那种兴奋,带点揣摩的、企盼的、焦虑的,或失望、或惊喜、或刺激的感觉被母亲一句“浪费钱”就浇了个了无生趣。
孩子们对影院里放映什么片子不会像我们小时候那样迷糊。他们听说有动画片,才肯答应你去看一场电影。要不然,对爆米花和奶茶的钟情,远远胜过看一场电影,倒像我们小时候看露天电影时对冰棍和煮花生的感觉。
手机如此便捷的如今,我们依旧会去影院,爱上的是与喜欢之人窝在影院软凳里的感觉。
年轻时,看到动情处,不管是欢笑到不由跳起,还是随着剧里悲情忍不住哭泣,总有一只手拉着你的手,一会递过纸巾,一会递上点小零食,那是恋爱的情形。
中年后去影院,我们总带上老人或孩子。看电影时,照顾老少的吃喝,远远胜过去看那场电影本身初衷的东西。可能,我们只是想有个在一起的机会。
人到中年,会有很长一段时期,不能轻易就独自远行或过纯粹的两个人世界。会感觉生活不能发生一点改变,这时候,腾出心境看一部书或影视剧,最能让我们体会历史、设想未来,感受别人命运里跌宕起伏的滋味,反省或放松一刻自己的人生。
我看《大鱼海棠》时,孩子已在影院看过一遍。她又陪着我一起,用手机上网看,在边上时不时剧透一点。我跟着轻念那些让人感动的台词:
*人生是一场旅程。我们经历了几次轮回,才换来这个旅程。而这个旅程很短,因此不妨大胆一些,不妨大胆一些去爱一个人,去攀一座山,去追一个梦……有很多事我都不明白。但我相信一件事。上天让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让我们创造奇迹。
*人的灵魂来自一个完美的家园,那里没有任何污秽和丑陋,只有纯净和美丽。灵魂来到这个世界,漂泊了很久,寄居在一个躯壳里,忘记了家乡的一切。但每当它看到、听到或感受到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时,它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动,它知道那些美好的东西来自它的故园,那似曾相识的纯净和美好唤醒了它的记忆。
*在世上我最怕的,就是让我爱的人受苦……
我望着屏幕泪眼婆娑:“等妈妈老了,你要记得带妈妈去看电影……”孩子递给我纸巾:“当然!我会带你做所有你喜欢的事情!就算你不记得了,我记着的!”
影视剧里那些情节,许多时候就在你我身边。小人物情感,大人物传记,文化历史风土人情,每个地方在文艺创作者面前都可能变成作品。
人的一生,要当作一部作品来相待,去完成。
(灵感来源2013年12月旧文《影视在我身旁》修改而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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