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这个人物在秦岭记的第十八章节出现,月亮湾十六村,都有给孩子寻命的风俗,过周岁,把麦穗,牛鞭,木条,算盘,书本,药葫芦,钳子,剪刀放在炕上让抓。抓了什么东西决定着孩子的天性和以后要从事的行当。朗石村的陈冬,腊月生的,他是什么都抓,抓了就往嘴里吃,当然这些东西吃不成,便哭,哭的尿了一炕。
记得我大妈说,我小时候过周岁,他们也给我按照风俗放了几样东西让我抓,我就抓着一本书不放,我大妈说,站在我们家里的一位道长说,这个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文化人。当时在村里,一个女孩们长大是个文化人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村里人认为女孩子还是学会一些干农活和厨房里面的做饭菜的比较好点!所以对于我抓到了书这件事情全家人并不高兴!
陈冬长大果然口粗,长得要比同龄人壮实,但脑子不够数,张三懒得往自家地里送粪,说,陈冬,帮我送晌粪给你烙油饼。陈冬说,这你说的呀!送了一晌粪。李四在场上晒麦,无聊了,说,陈冬,你把那个碌碡立起来,我赌一碗捞面,陈冬说,这你说的呀!双手抓碌碡往起掀,掀不动,用肚皮子顶住,憋住屁,碌碡就立起来了。村里谁家立木房,夯土打院墙,挖地窖或拱墓,凡是重活,都喊陈冬来,只要管他一顿好饭,他舍得出力。
陈冬算是脑子不够数,但是他也是一个轻快的人,不管怎么样,他都舍得出力气,至少自己养活自己没问题!这一点也是难得的!一个人无论智商如何,首先能自己养活自己,能把自己的一切处理好不拖累父母这就是好事情!
我最怕的就是那些智商挺好的人,往往不能自食其力,还要啃老!尤其是现在的很多大学生,毕业以后高的工作人家看不上他们,低的工作他们看不上人家,就在家里闲置着,靠父母挣钱养着!我有一个朋友,她孩子大学毕业以后没有合适的工作,就呆在家里,一呆就是三年,我每次看见我朋友家的那个孩子我都头疼!我有时候认为,一个智商正常的人如果懒惰的话反而还不如一个智商低轻快的人!
继续接着读秦岭记,月亮湾以前没有通公路,羊场小道的,一会儿到山头,一会儿到谷底,朗石村从来结婚娶媳妇,新娘都是靠人背。背架像椅子一样,新娘反身坐上去,背的人弯腰倾身,远远看去,新娘就坐在头上。那些年里,朗石村背新娘的事肯定也就是陈冬。陈冬背新娘在半路上不歇,旁边就给他预备几颗煮鸡蛋和一瓶烧酒,太累了,脚步慢下来,剥一颗鸡蛋塞在嘴里,或喝上两口,他又一阵小跑。新娘背进门了,一对新人拜过天地入了洞房,院子里大摆宴席,陈冬不坐席,就蹴在厨房灶口前吃饭,他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再吃了一碗。人说,陈冬,饱了没?他说,饱了,人说,还能吃不?再又盛了一碗,给他,她他还能吃,就吃了。
月亮湾通了公路可以开拖拉机,拉板车,骑自行车前,朗石村先后有二十个新娘都是陈冬背回来的,而陈冬自己没有媳妇,有人逗他,陈冬,你不想媳妇?他说,怀里没钱,不能胡想。
陈冬的这句怀里没钱,不能胡想,我认为这八个字,两句话可以成为至理名言,不仅仅在婚姻上,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上都可以成为我的至理名言!鞭策我自己,不是说人非要有很多钱,而是告诫自己,自己的能力能挣多少钱就消费多少钱的对等的一切,不能消费超过自己能力范围之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警告自己,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果有的话一定是陷阱!每一分钱的来源都需要相匹配的付出!如果得到的钱财超过你所付出的,那么这笔钱财会让你睡不安稳,人睡不安稳身体就容易出现问题!所以不值得!
国家政策变了,市场开放,村里人大多数都去镇街做买卖,陈冬也去,他贩羊时猪涨价了,贩猪时羊又涨价了,把猪把羊再赶去,集市却散了。我想可能真的是天意吧!陈冬可能没有当老板的命。村长的儿子出邪点子,在村口的公路上设卡,过往的拖拉机,板车,只要拉了木材山货的就挡住收过路钱。村长的儿子让陈冬拿根木棍把关,陈冬挡住个拉板车的,大声说,停下,交钱来!那人说:这是公路,不是你家炕头!拉着板车继续走。陈冬回不过话来,把木棍别在轮子的辐条里,板车就翻了。卡子设了半年,被镇政府得知,责令撤销。陈冬向村长的儿子讨工钱,村长的儿子说:我都被罚款了,哪还有钱?给了他一个用旧的Bp机。
那时候的Bp机能显示来电号码,要回复必须去村委会办公室或村长家的小卖部里拨座机。没人和陈冬联系,陈冬的Bp机老不响,就是一个铁疙瘩。但他Bp机不离身,晚上睡觉脱的光光的,腰里勒了裤带,裤带上把Bp机别上。
这个陈冬,真的把我都能逗乐了,让我想起来我小时候的一件趣事来,我是长到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香蕉,也是第一次吃香蕉,那是我读大学的哥哥从城里带回来的,母亲给我和二姐一个人分了一根,把其他的放起来,留着明天再吃,母亲自己没舍的吃,哥哥也没有舍的吃。我隐隐约约记得哥哥卖回来的香蕉好像只有四根,我长大才知道,哥哥那也是平时在学校省吃俭用节约出来的钱给我和二姐卖回来的那四根香蕉!
晚上睡觉了,全家人都睡了,我依旧心里想着香蕉我睡不着,我从小就是我家里的馋猫,所以哥哥姐姐都把好吃的留给我吃,我心里想着香蕉,于是我轻轻的起来,去柜子上把两个香蕉拿过来。我抱着香蕉安心的睡着了,第二天醒来,香蕉已经被我压的成了泥,我的身上,我姐姐的身上,我的头发上,我姐姐的头发上,全部都是香蕉泥,我看到香蕉不能吃了,全部压成泥了,我大哭了起来!现在想起来这件事情,觉得也是哭笑不得!也不知道为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爱吃香蕉了,如今长大了,依旧不爱吃香蕉!
接着读秦岭记,再后来,村里的青壮年几乎都去山外的城里打工了,没人肯带陈冬去,陈冬就在村里种地,老村长去世后,村长的儿子又做了新的村长,而通讯已经使用了手机,新村长每月有政府的两千元补贴,他买了一部,陈冬总想摸摸手机,每次新村长一说,脏手,陈冬就不敢摸了,清明节或者冬至日,外出打工的有人回来上坟烧纸,有人不回来,不回来的人就给新村长打电话,让陈冬替他们去自己的祖坟祭奠,当然要付费的,给新村长的手机上转一百元,新村长再付给陈冬,这一百元其中有纸烛钱,有代劳钱,要求陈冬在祭奠时必须哭,陈冬如实照办,在坟上哭的呜呜的。替代祭奠的越来越多,连续哭很累,陈冬的嗓子发哑,好长时间里说话都是破声。
对于这样的事情,我是亲眼目睹过的,我有一个同学的父亲,他的工作就是代替不能回村的人上坟的,他人特别实在,别人付款给他,他全部买成烧纸,一家一家的给人家坟上烧,后来他儿子读大学了以后,就把这件事情写成了作文,老师在班级里面念了,我们有些同学还亲自去看,我就是其中一个,他的确是很认真的哭,还把自己哭的嗓子哑了,反而这样和陈冬一样的实在的人,在我的心里,我是敬重他们的!社会的发展太快了,人的复杂和虚假,反而让我觉得实实在在的一切都让我敬重!
再到后来,陈冬不但在清明节和冬至日替人祭奠,发展到谁家办白事,要增加悲伤气氛,也把陈冬叫来在灵堂前哭,陈冬总结了哭丧的窍道,即坐在灵堂前,孝子贤孙们一烧纸,或远亲近邻来吊唁的人一进门,他就大声的嚎,嚎过一阵,声软下来,却是腔调拉长,高高低低,有急有缓,像是在诉说和歌唱一样。这样极其省力。但需要趁人不注意间把唾沫抹在眼睛上,还得时不时打个隔,感觉是悲痛得出不来气,自己也快不行了。
陈冬靠哭丧为生了,日子过得还可以,到了二0一九年,陈冬用哭声送走了村里一茬人,又送走了村里一茬人,四十年代出生的,五十年代出生的,六十年代出生的,整整一个经历过饥饿和各种政治运动时代里的人都被陈冬用哭声送走了,而陈冬还健在,过了腊八,就八十岁了。
都说陈冬活成了神仙,陈冬不理会,只问给他做饭的人。饭熟了没?他一顿要吃一碗白菜豆腐汤和三个蒸馍,或者满满一碗捞面。
陈冬从替村里人背媳妇。再到替村里人祭奠上坟,再到后来的哭丧为生,他只傻傻的干自己的活,不在意外人如何评价他,也不管有没有人说他傻,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后活成了神仙一样的人,挺好的,到了八十岁时,依旧还能安安心心的吃他爱吃的白菜豆腐汤和捞面,其实这就是幸福!多少人活不到八十岁!其实我觉得,像陈冬这样傻傻的生活一辈子也是不错的,人太聪明,反而容易活的累,傻傻的活一辈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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