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周进军 首发 / 狐说天下
我的老家,位于皇帝岭大山深处。这儿离县城有40公里路程,属典型偏僻之乡。上世纪90年代以前,人们普遍过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靠耕田种地为生,常年在贫困中挣扎。
我今天要讲述一对夫妻的故事。男主人公叫宁及弟,今年62岁,两年前双目失明;女主人公是及弟老婆,刚满56岁,在今年端午后离世,与家人阴阳永隔。
宁及弟和我是高中同学,据说家人给他取名“及弟”,暗含“状元及第”之意,希望他将来有个好前程。然而,生在穷乡僻壤,要想改变命运何其困难。及弟虽然从小聪颖,学习成绩颇佳,但等他读到高中,由于家里经济困难,加上遭遇那场众所周知的政治运动,使他有志难伸,与大学无缘。
70年代中期,高中毕业回家的宁及弟,凭干泥水活勉强生存。比他小六岁的贤惠能干妻子嫁了他。后来他们生育了一对儿子。夫妻俩下定决心,再苦再累,即使砸锅卖铁也要供两个孩子上大学。
从此,在皇帝岭山下的田间地头,人们经常看到他们夫妻俩在起早贪黑劳作。春寒料峭翻地播种,五黄六月割稻插秧,秋风起时挖红薯,冬季栽种萝卜白菜,一年四季都不闲着。此外,还喂猪放塘,养鸡养鸭,只要哪里能挣到钱给儿子交学费,样样都不肯落下。
长年累月劳作,风霜如刀,在他们脸上刻下深深皱纹,也使他们的满头黑发也变得灰白如霜。
让及弟夫妇欣慰的是,两个儿子很争气,双双考上大学,毕业后在长沙创业。孩子们也体谅父母的辛劳,多次提出要接他们走出大山,到外面去享福。看到一双儿子有出息了,也挺孝顺,及弟夫妻笑容常挂在脸上。
但及弟夫妻俩不愿意享清福。他们还想做一件大事:翻修家里的老房子。
皇帝岭虽然偏居一隅,但近几年来日新月异,修了不少漂亮房子。及弟夫妻俩的想法很简单:两个孩子虽然在城里安了家,但不能不要老家。他们想趁早翻修家里的房子,给孩子们留一个根,让他们今后随时能回来住。
说干就干,夫妻俩自力更生,坚决不向孩子要一分钱。男人充分发挥干泥水活的“专业”特长,挑砖砌墙,女人当下手。整整三年,硬是靠肩挑手提,一手一摸,建起了一栋洋气的三层楼房。
房子是建起来了,可是“大山”却累倒了(及弟乳名三伢子,又叫山伢子),由于积劳成疾,及弟双眼患白内瘴未及时治疗,病变后导致双目失明。
家庭支柱骤然倒塌,给及弟女人沉重的打击。但她拒绝被命运打倒。她认为自己一定要挺住,已经双目失明的男人需要她。她也不想让在外工作的儿子为家里操心,独自担负起作田作土、照料男人的重担。
然而造化弄人。由于体力过份透支,病魔也无情地缠住了这位苦命的女人。开始是小小胃病,她瞒着男人,瞒着小孩,根本不当回事。没有及时治疗,她照样没日没夜累死累活做田土、干家务。有时痛的实在厉害,吃几片止痛药。后来实在不行时,才答应孩子去长沙大医院检查,结果晚期!
即使是在生命走向尽头的最后半年,她经常在粒米未进的情况下,仍强撑病体把家里家外样样打理得井井有条。
今年五一节前,我和妻子得知她陪及弟到邵东县城办残疾证,于是邀老同学顺旺一起去看她们夫妻。当我看到当年风华正茂的老同学双目失明,手执长竹竿当拐棍;他所相依为命的女人面黑肌瘦,一双曾经漂亮的大眼睛深嵌在干枯的眼眶里,即将油尽灯枯的样子,心里一阵绞痛。
想起上次我送他们夫妻俩回家,女人硬要拿些红薯粉等土特产给我。盛情难却,只得收下。这次我妻子塞给她几百元,她却坚决不要,说儿子寄了钱回来,你们这么关心我两,好难为情。
这一次见面,她的精神还好,未想到之后才一个多月,我突然收到她去世的消息。虽然知道她迟早会走,可心里仍不愿意去接受这个现实。活生生一个人,一个月前还在和你说话,转眼就没了。实在难受。
6月20日上午,我去皇帝岭及弟家中吊唁,看到他们的一对儿子跪在母亲的棺木前。我对两个孩子说,以后你们要接父亲去长沙住。两位小孩点头说,就接爸爸去邵东县城住,请保姆照顾。原来及弟大儿媳在邵东昭阳小学教书,已在旁边买了商品房。
及弟的女人走了,走得是那么不舍。不舍自己的男人,不舍自己的儿孙,不舍关心过她的人。
站在她的灵堂里,望着她的遗像,我情不自禁在想,老天爷为何如此对待这位善良的女人。
我还想,如果她生前不那么拼命,不那么“坚强”,如果她得了病及早告诉儿子,或者儿子们不是在外忙着追逐事业,及早发现她得病,及时送她去医院治疗,她一定不会走得这么早。
然而,她终究走了,一切都没有了如果。
辛苦一生,努力培育儿女成人成才,一个积劳成疾,一个撒手人寰,徒留儿女伤心欲绝。
不知道在当今中国农村,像及弟这样的夫妇,还有多少?
本文编辑:令狐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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