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道情
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经历很多很多事情。在时间的流逝中,有的渐渐地在记忆中淡忘或模糊;相反,有些经历中的事和人却是随着岁月的积累在我们的脑海中愈是鲜明和清晰。不论是甜蜜还是痛苦,是幸运或是不幸,是贫穷还是富裕,都是让我难以忘怀。
我的年轻时代是在广阔天地中渡过的,和我同年的人都把那个时代称为蹉跎岁月;那个时代很苦,但是也给我留下了很多让我值得记忆的事,就是这些很多我不能忘记的事,编辑成了我的故事。
我插队落户的林场,属于丘陵地区。交通、信息非常落后,可谓“交通靠走,通讯靠吼”;只有家庭劳力多,工分挣的多一点的农户家才配得起一种称之为独轮车的“私家车”。经考证,这种独轮车还是三国时诸葛亮发明的,至当时也有二千多年了。
我来到林场“干革命”的第二个年头,由于我们林场所在的大队被评为地区“农业学大寨”先进单位,为了落实伟大领袖关于“农业的根本出在于机械化”的号召,还奖励了我们的队一台手扶拖拉机。
我的妈呀!这消息传回我们所在的大队、传回我们林场,所有的人都疯啦!那几天几乎人人都没有心思干活了,大家茶余饭后议论的话题都是这台手扶拖拉机,那些农村的老班辈们更是欣喜,天天竖起耳朵,睁大眼睛,站在通往山外的那条路上,盼望着他们称之为“电驴子”的希罕物早一天出现在眼前……
手扶拖拉机领回来的前一天,参加会议的人们事先派了一个打前站的人回来,安排大家把通进林场和大队部的路有些不够宽的地方加宽,不够平的地方铲平静;然后各家各户征收五毛钱,用以购买鞭炮,隆重迎接“电驴子”驾到。
第二天,各生产队几乎都停了工,大家一起聚集在路口,盼望着那激动人心的时刻的到来……一会儿,由远而近地从山口传来一阵“噼啪、噼啪、噼啪”的柴油机声,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先是出现了一股黑烟,接着出现了一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蹦蹦跳跳的手扶拖拉机;村民们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情景。随着拖拉机的越来越近,人们突然“轰”的一起向驶来的拖拉机跑去。
锣鼓响,鞭炮起;每个人的嗓门里都激动地发出一种怪吼声,很快人们把拖拉机围了起来。大队书记从“付驾驶”位置上站了起来,把戴在头上的草帽拿下来向围上来的村民们煽了几下,等拖拉机息火后,书记站在拖斗上向村民们介绍了评选获奖的经过,然后动情地对大家说:从今以后我们“跟着毛主席,犁田不用牛,种田不弯腰,快乐又逍遥……”
手扶拖拉机是一种小型拖拉机。欧美称作园圃拖拉机;一般用着家庭绿化,七十年代初在我国农村还是属于进入机械化的一个标志。
手扶拖拉机回来以后,由谁来担任驾驶员的问题让大队干部们烦了神。那几天全大队有点关系的人都纷纷往大队书记家跑。经过一番角逐,最后在摆不平的情况下,大队定下由一个叫着“命根子”的孤儿来担任这个驾驶员。要知道,那个时候能弄个拖拉机驾驶员干干,绝对不逊色于现在考上了公务员,上无片瓦,下无寸地的命根子时来运转,一步登天,让人立马刮目相看。
隔壁大队命根子的一个以前不承认是他亲戚的亲戚知道这个消息以后,第二天就赶了过来,带他去公社供销社花了几块钱给命根子买了几尺布,做了一件衣服,买了一双解放鞋;
原来在村里走路都是顺着墙拐边走的命根子,现在也是昂首挺胸地出现在众人眼里,用戴着一双不知道从那里弄来的白纱手套的手和人们打着招呼,着实让很多村里的人羡慕不已。
接着就是开始了对拖拉机的“装潢”。首先在驾驶台上面用一种芦席的材料搭了一个棚子,可档雨,可遮阳;再就是去县城买了两个倒车镜,在芦席棚子的左右各装一个;我有幸参加了装潢工程,一是给拖拉机“上牌”;在拖斗的后板上用仿宋体字写上大队自己编的号码。二是在拖斗的左右分别用红漆写上“农业学大寨和走社会主义路”的两条标语。
这部手扶拖拉机并没有用作解决“农业的根本出路”的问题,而是成了大队书记的专车,在当时也算是“公车配置超标”了。那个时候村上的人们只要听到“突、突、突”地声音,连小孩都会说:“某书记来了”,书记站立在手扶拖拉机上的高大身影高耸在了每一个村民的心中。
当然,那时候的大队干部还是讲一点亲民的。有时如果谁家取媳妇或是嫁姑娘,大队就安排手扶拖拉机做为婚车使用,让大家都享受到社会主义的阳光雨露。
得到农业学大寨的成果最多的非命根子莫属了。除了吃香喝辣的以外,一年多以后,他开着的手扶拖拉机的芦席棚子里面终于经常坐着一个女人了,村里的人们看着这情景都嫉妒的眼睛滴血,只要看见拖拉机来了,那些饶舌的村妇们会跳起来,指着今非昔比的命根子说:“要不是开上了手扶拖拉机你命根子这一辈子也别想讨女人了……
几年以后,据说命根子鸟枪换炮,又开上了大的四轮拖拉机,再以后又开上了汽车……
一直到今天,偶然有时在路上看见手扶拖拉机,我就想起了当年,想起了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