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鄱专栏】
主编:胡柏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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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摄影:汪填金
/ 文 :温度 / 图 :堆糖 / 排版:郭舒
母亲离开已经七年了,但她在我心里从未离去。
记忆中,母亲是一个信教的人。但是,信教可能并非她的本心,她只是希望神灵让我好好地活着。
听长辈们讲,我刚出生的时候,身体羸弱、病体怏怏。据说两三岁的时候还得了一种叫“烧筋骨”的病,整个人骨瘦如柴,父母为了救活我,四处奔波、无可奈何,一度之下想把我送人寄养。
农村人都有点迷信,但我在这里并不想枉加指责,因为有的时候,所谓的迷信,往往只是他们内心崩溃后的无奈之举,是心灵上能够寻求的一种安慰。我的父母为了给我治病,把周边的医院和诊所都跑了遍,各种正方、偏方用尽之后,病情才有所好转。求诊期间,母亲听身边老人说,孩子多病多灾,可能是生辰八字犯了冲,需要庙宇的神灵才能镇住,永保安宁。后来,我的母亲就把我的生辰八字寄存在了西来山。
西来山是庙宇的名称,在安远县城郊的高排村。那里有玉帝庙。据资料记载,玉帝居于太微玉清宫,统领三界十方诸神与四生六道芸芸众生,权衡着世间一切兴隆衰败、吉凶祸福。这样一个拥有神力的玉帝,难怪能把远在乡下几十里的母亲吸引过去。
打我记事以来,母亲每年腊月都要虔诚地带我到西来山上香叩拜。印象中的那条“朝拜”之路,遥远难行:要颠簸坐上近两个小时的汽车,从汽车站步行经过泥泞的小路,踏着木桥过河,穿过田野,然后由小径上山。上个世纪初的高排村,还算不上是城郊,顶多算是城边村,也没有像样的村路。但凡遇到雨天,木桥容易被冲走,路面会陷入泥泞。那会,我的年纪还小,走不了多远路,母亲就要过来背我;遇到沟沟坎坎,过不去,她就来抱我;村边路口有狗的地方,母亲自己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紧紧拽着我。山路崎岖,步行艰难,她背着我气喘吁吁,额头沾满汗水。这样的“朝拜”之路,每年都要走上一次,一直坚持到我上中学,把八字从庙里取回。
我一直很难理解,为什么母亲要那么执着地带我去庙里上香。特别是上了中学后,学了唯物主义哲学,更是觉得她封建傻气。直到我大学毕业那年,母亲病入膏肓,父亲花费了所有力气也于事无补。我当时呆头呆脑、懵里懵懂,只会干着急,心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在那种极度痛苦的心境下,我想到了神灵,想到了玉帝,我含着泪到庙里祈祷,希望真有天神能够庇佑她周全。可是,母亲还是撇下我们走了。
母亲去世那年,我正好考上了县城里的教师。丧葬结束没几天,我便到学校上了岗。刚参加工作的我,没有任何经验,面对教学和班主任管理工作,感到力不从心、常常碰壁,心情很糟,脾气也很坏。那一年,我常常半夜做梦,梦见母亲还在家里,为我们缝衣做饭、铺床晾被、种田担柴……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相信母亲已经不在了。事实上,我感觉母亲并未走远,她的面容还是那么清晰,她的目光还是那么柔和,她走进我梦里的时候,我总会激动得潸然泪下。
母亲走后,我常常一个人前往西来山。隔别十多年,高排村已经成为城西片区的一部分,宽畅的柏油公路,通到了村庄;规划整齐的房屋,盖到到了山脚下。整个村庄,白墙黛瓦,掩映在绿树竹林间,焕发出生机,就连老旧的西来山佛堂也实现了扩建。尽管如此,那条“朝拜”之路,在我的记忆里仍然依稀可见。我还能想起长满青苔的矮墙,搭着木板的沟渠,想起母亲领着我上香的情景,想起她教我“三跪九叩”,想起她眼神里对神灵的信仰,里面包含着对我平安喜乐的夙愿。原来,母亲迷信的并不是神灵,而是一份真挚的爱。
依旧是暖阳斜照的午后,仍然是倦鸟归巢的傍晚,我独自来到西来山,金色的阳光映照出稀疏的树影,淡淡的青烟笼罩着静谧的殿宇,佛堂前的榕树蓊蓊郁郁,房檐下的小草沾染风尘。我徘徊树下,静默冥想,想到了自己的孩提时光,想到了母亲背着我趟过的河流,想到她风霜雨露、日夜操劳,却未曾享受一丝福报。我不禁酸楚不已,泪流眼眶。我常常在心里想,老天怎么早早就把这个善良的人夺去了呢?直到某天夜里,我梦见她那张饱受病痛蜡黄的脸,我的心里不由得刀割一样疼了起来。我仿佛听到,一个混沌的声音回答着我,因为她太苦了。
仁厚慈祥的地母啊,愿她在你怀里永安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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