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列入我国首批《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的《汤寿潜与保路运动档案》是浙江省档案馆的又一镇馆之宝,说起该档案的征集,不得不提到汤彦华。
汤彦华是汤寿潜的孙子,上海一家企业的普通工人。
汤寿潜
汤寿潜与浙路公司的档案原来保存在杭州汤家子女手里,“文化大革命”中,汤寿潜与浙路公司的档案全部被抄没封存。“文革”结束以后,落实政策,汤寿潜与浙路公司的档案全部归还给了汤家后人。杭州的汤彦森是汤寿潜的另一位孙子,曾在物资局工作。获得发还的档案以后,选择了几十件品相较好的档案留作纪念,其余的档案全部给了汤寿潜在上海的孙子汤彦华。
汤寿潜与浙路公司档案
汤彦华获得祖父汤寿潜与浙路公司的档案以后,后半生就做了两件事:
一是整理汤寿潜与浙路公司的档案。由于汤寿潜与浙路公司的档案年代久远,相当部分形成于清末民初,保管不善,霉烂虫蛀非常严重。为了让历史文献得以流传,汤彦华就将大量影响阅读的文献,进行了重新抄录。现在浙江省档案馆保存的汤寿潜全宗的档案,有相当部分是源自于汤彦华的手抄件。
二是进一步收集汤寿潜与浙路公司的档案。汤彦华将自己所有的休息时间,全部贡献给了上海图书馆。一有空就跑上海图书馆,搜寻查找有关汤寿潜的资料。
汤彦华整理与收集汤寿潜的档案,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就是要弄清一个历史真相——祖父是不是杀害秋瑾的凶手?
将汤寿潜与秋瑾被害案扯在一起,源自于陶成章所写的《浙案纪略》。
1907年秋瑾被害后,作为光复会的主要领导人陶成章流亡国外,并于1908年写就《浙案纪略》一书,记录浙江的反清革命斗争。陶成章在《浙案纪略》中记载,绍兴知府贵福在得知秋瑾要在绍兴发难的消息后,“遂上省请兵。比到杭城,先见巨绅汤△△,△△素恨瑾,力怂恿贵福去之。贵福遂面禀浙抚张曾敭。曾敭使其幕友张让山询△△,△△答曰:'是等人,不杀何待。’让山以复曾敭,已复从中下石,曾敭之意乃决,遂徇贵福之请,使贵福先归,预为措置”。
《浙案纪略》关于汤寿潜参与谋杀秋瑾案的内容
将《浙案纪略》的这段文字翻译成白话就是:绍兴知府贵福知道秋瑾要起事的消息后,急忙赶到省城杭州去搬兵,到了杭州,先去拜访了浙江巨绅汤某某,由于汤某某向来痛恨秋瑾,极力怂恿贵福把秋瑾给杀了。贵福于是当面禀告巡抚张曾敭,张曾敭又让幕僚张让山去征求汤某某的意见,汤某某回答:“这样的人,不杀还等着干啥?”张让山回复张曾敭,明确汤某某是落井下石的意思,张曾敭于是下定决心,答应贵福的请求,派兵支援绍兴,让贵福先回去,事先做好准备。
《浙案纪略》的这段文字,描写得非常详细,汤寿潜成为一个活灵活现的杀害秋瑾的帮凶。
贵福赴省请兵确有其事,档案记载得很明确,1907年7月7日,贵福星夜到杭请兵,得到张曾敭许可后,当夜赶回绍兴。现存的秋瑾案所有档案,只字没有涉及到汤寿潜其人。
那么,为什么陶成章在写《浙案纪略》时,会出现这样一段文字呢?
事实是,秋瑾被害后,革命党人通过媒体舆论,强烈谴责贵福、张曾敭的罪行。同时,对于汤寿潜这样的著名浙商,事先既没出面营救,事后又保持沉默,表示十分不满。当时有人在上海报纸上刊文,指名道姓的要求汤寿潜对秋案一事表态。接着,又有人故意用汤氏自述的口吻,发表了《戏代浙绍巨绅汤蜇仙京卿复上海报函》的文章,称“鄙人甘冒众人之不韪,而不与官场交涉,则不独顾公益,且服长官之命令矣!……杀一秋瑾,而凡为秋瑾者皆屏足绝迹,则鄙人方且拜颂贵守(贵福)之不暇,安有反与交涉之理?”这里把汤寿潜丑化成一个从骨子里仇恨秋瑾,与贵福完全同流合污的人。正是受当时的舆论影响,身在国外的陶成章情绪化地把原来就不存在的“戏言”传说当历史,未经调查核实写进《浙案纪略》,以致以讹传讹,影响几代人。
受舆论谴责的影响,当时的汤寿潜是作了回应的。他曾致书上海报馆说:“天夺吾母,人欺其呆,强迫以上舞台,流涕而游羿谷,人怒鬼怨,蝉蜕无方,自保不暇,奚暇他顾?弟虽绍人,三十年来流滞杭沪,前者通籍,并不诣绍一谒有司,其与绍事,亦属传闻。” 意思是说:他之所以保持沉默,是由于自己正处于丧母服孝期间,不便于大肆张扬;保路运动正处于斗争最激烈的时候,自己疲于奔命,无暇他顾;他虽属于绍兴人,三十年来一直奔波于杭州、上海之间,与绍兴官员从不交往,更谈不上与贵福有交情了;至于秋瑾被害的事,他也只是事后才知道的。应该说,汤寿潜的解释是符合实情的。但在当时,又有哪个革命党人会将汤寿潜的解释当回事呢!
解放以后,我国的史学界一直把《浙案纪略》作为信史,对于汤寿潜的人物评价,始终定义为杀害秋瑾的凶手。1961年出版的《辞海》,汤寿潜这个词条,有一句话:“1907年参与浙江官绅杀害秋瑾事件”,1965年、1979年的修订版中,一直保留着这个内容。
图为1979年版《辞海》中汤寿潜词条的部分内容
汤彦华认为,要恢复其祖父的名誉,必须从最大众的工具书《辞海》入手,删除其“参与浙江官绅杀害秋瑾事件”的不实结论。
汤彦华依据档案资料,写了一封又一封的申诉材料,直接找上海的《辞海》编委会,要求删除“汤寿潜词条”中的不实之辞。经艰苦不懈地努力,最终《辞海》编委会接受了汤彦华的意见,推翻了30年来历史结论,恢复汤寿潜的历史真实面貌。1989年版《辞海》,汤寿潜词条中已经不再出现“参与浙江官绅杀害秋瑾事件”这样的内容。
遗憾的是,汤彦华没有等到1989年新版《辞海》出版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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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韩李敏
编辑排版 / 王蓓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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